徐少卿接过旁边人捧上的水囊,连漱了几口,吐出那满嘴的血腥,又用帕子拭了唇角颌下,不觉清慡了些,面上也恢复了原本的沉冷,于是扬手轻轻一抬:若非你们带人来救,此刻公主殿下与本督早已无幸了,当记大功一件,怎会有罪?
这本是句好话,但却说得语调平平,听着疏无几分嘉许之意。
东厂众人暗地里面面相觑,顿感如芒在背,一个个都把头垂得更低了。
只听他话锋一转,又道:这里虽是西北,却并非边镇,此处山谷又如此荒僻,竟会两度遭遇猃戎人,只怕没那么简单吧?
这话一出口,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为首的档头赶忙应道:属下明白,即刻着人去查。
慢着,晋王殿下原来已经返回西北封地,沿途为何没人报上来?下面又出了什么岔子,也好好摸一摸底,若不然咱们这一路还不知有多少事被蒙在鼓里。
是!
入夜,秣城。
晚风骤起,云遮了月,映着内院晦暗。
檐下一溜儿风灯摇曳,红彤彤的光散晕着,却似是些摆设,压根儿照不清几步。
一袭青蓝道袍的身影由当先挑灯的内侍引着,疾步穿过回廊,来到东厢偏殿门前。
两名宫人见状,急忙上前蹲身见礼。
公主现下如何?可醒了么?
回殿下,公主殿下用药后安睡了半日,方才初更时才醒来,奴婢们正把些汤水,四味补血粥服侍。
高昶嗯了一声,抬手推门而入,径直来到内中寝殿,便见那纤弱的身影斜靠在绣榻的软囊上,头缠抹额,换了一身鹅huáng色的中衣,俏丽的小脸依旧苍白,却还带着几分讷然,目光散乱,不知在望哪里,只当近旁宫人舀了粥水喂过去时,才稍稍张口吃下,却也不见如何咀嚼。
他不禁眉间皱起,轻叹了一声,近前柔声问道:皇妹觉得怎样,敢是哪里不舒服么?
高暧怔了一下,似是这时才回神瞧见他,脱口叫了声三哥,便yù撑起身子行礼。
皇妹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了。
他连忙阻住,随即清清嗓子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下去吧。
几名服侍的宫人赶忙应了声,行礼退出殿外。
待她们出门之后,高昶脸上立时便现出欢容,拉了张椅子过来,在绣榻边坐了,微笑着叹道:唉,总算是醒了,白日在山谷中刚见时,可真真吓死三哥了,现下伤口可还疼么?
高暧见他满面关切,立时便想起千钧一发之际,遥遥望见的那玉冠金甲,骑跨白马的身影,不由得心生暖意。
又觉肩背伤处只是有些麻胀,却不再疼痛,自己也宽心了些,便轻轻颔首道:多谢三哥救命之恩,我已好得多了。
高昶只觉她这话颇有些疏离,没多少亲近之意,眉间又是一皱,但仍笑道:这叫什么傻话,三哥救你乃是天经地义,难道还想着叫胭萝感恩戴德么?
她脸上微微一窘:是我失言,请三哥恕罪。
这反应仍嫌有些淡然。
高昶心中暗自不乐,却又想她定是伤重无力,再加上受了惊吓,才这般迟迟的。
如此一想,便觉释然了。
瞥眼瞧着案上那深绛色的四味补血粥仍是平平的一碗,倒像几乎未动,便伸手端了起来。
胭萝,你那伤口挺深的,流了不少血,如今正该好好补一补,就算没胃口,好歹也要吃一些。来,三哥喂你。
高暧闻言一愣,心念神驰,竟不由得想起那晚在北五所的寝殿,徐少卿也曾这样端着碗,亲手给自己喂着汤水。
那时节,她仍是矜持自守,只与他稍稍凑近,便觉面红耳赤,心乱不已,现下想来不免有些好笑,又有些甜蜜。
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时无刻不再想他,就在刚才还在询问宫人他如今身在何处,只可惜那些人竟都懵然不知,害她竟无端的揪心起来。
高昶哪知她心中所想,只顾从碗里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chuī了几下,又凑近试了试温,这才朝她递过去。
高暧却仍在出神,全没留心,待那汤匙挨到唇边,才反应过来,竟似被吓到了,缩身一躲,却不料蹭了一下。
那汤匙登时歪斜,粥水洒在了鹅huáng的衣襟上。
她啊的轻呼着,不由呆住了。
高昶却也吃了一惊,还道是自己失了手,赶忙搁下碗勺道:哎呀,瞧三哥这笨手笨脚的,可烫到你了么?
说着,便掏出巾帕要帮她擦拭。
才刚伸到半截,却意识到那粥水淋淋漓漓,正洒在她胸前,这要擦拭甚是不妥,那手便停住了,顿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
高暧却也是尴尬万分,抬眼看了看他,便接过帕子,垂首一边擦着,一边解说:不是烫,是我自己没留神,倒叫三哥见笑了。
顿了顿,便又道:多谢三哥关怀,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需喂的,且放着吧,由我自己来吃。言罢,低头继续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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