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柏灵点头,“他一整晚都在和我聊天,哪里都没有去。”
韦十四有些惊讶,柏灵擅长和人聊天这件事确实了解,但柏灵也同样擅长委婉地结束掉一个话题。她并不热衷那些寒暄的套话,更何况那天晚上她还有查看卷宗的事务在身——这样还能聊上一整晚?
“到后来都是一些……很细枝末节的东西。”柏灵尽力地回想着。
在结构化谈话的过程里,柏灵可以很轻松地记下来访是如何从一个话题飞快地跳向下一个,但那个晚上她全然没有投入什么精力在和这位老者的谈话上。
当时两人只是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而老人从头到尾没碰过什么敏感的话题,是以回忆的时候,柏灵竟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他抱怨了很久卷籍司的审核流程,”柏灵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口吻,有些艰难地回想着,“说每个季度的季初,各个部门要先预估一个大致的申报次数上报,当季若是申请的数额没有用完,下一季就要克扣申报次数。”
“是,这确实很繁琐。”韦十四轻声道,“拿北镇抚司来说,每个季末确实都非常忙碌,因为如果当季的调取名额没有用完,大家就需要加派精力,去找些能合理调看卷宗的案子。以免下一季能申到的次数不够用……其他衙门也都一样。”
“嗯,他也说了这个,不过这一段我没怎么搭话,都只是在听。”柏灵点了点头,“然后……他问我宫里的紫藤萝开得如何了,然后又问了许多别的花草。”
“紫藤萝?”
“是的,当时我还有些奇怪,因为这宫里到处都是紫藤萝,但凡出去走走,就能见着。所以我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柏灵轻声说道,“总不至于他一整年都要待在地下吧?”
韦十四望着柏灵,方才他心头也升起了这个疑问。
柏灵轻呼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他告诉我,‘紫藤萝一定要在晴日的黄昏时,对着夕阳去看,否则便显不出紫藤萝的美来’,而他从午后到次日清晨都要在地底当值,所以即便看着了花,也等于没看着。”
“……从午后到次日清晨吗。”韦十四轻轻颦眉,“也许是我孤陋寡闻了,我会尽快向卷籍司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好。”柏灵有几分无奈地看向他,“这段时间你真的受累了。”
韦十四只是摇了摇头,他表情认真地看向柏灵,“还有,你近日有其他要出宫的计划吗?如果有,提前告诉我,我把我单独行动的时间错开——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彻底分开行动。”
柏灵几乎立即听出了十四话中的意思,“……你是担心韩冲会对我不利吗?”
“嗯。”韦十四轻声道,“而且我发现最近御花园里多了一些经常出现的陌生面孔,你这几次去御花园我都不在,所以我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冲你来的。”
“御花园?”柏灵微微眯起眼,“……有人在那里盯梢?”
韦十四点头,他的表情着实有几分担忧,“不过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这些人的来历了,所以目前的建议是,在我经常外出的这段时间,你最好能一直待在承乾宫的东偏殿里,以免出现什么意外,大概需要……”韦十四快速在心里算了算,“七八天的样子。”
“明白。”柏灵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吧,我捋一下我这段时间要做的事,等你晚上回来,我们再同步。”
韦十四沉默点头,而后很快消失在东边的窗口。
目送十四离开之后,柏灵一个人倒在了床塌上。
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熟悉的画面【1】。
——是不是人生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总是如此。
她忽然感到自己如今的生活已经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每一处不经意的细节里似乎都潜藏着危险的影子。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否则,这些影子就可能喷涌而出,将她珍爱的一切吞噬。
她刚想感叹自己身居宫廷之中,枷锁满身,却又想起那个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小满,接着又想起衣衫褴褛的阿离、从不曾露出软弱一面的十四,还有进宫前的那一晚,柏奕将自己半抱在肩膀上,他递过来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欢喜地勾绘着将要熬出头的生活。
柏灵忽然笑了笑。
她早就不是年幼无知的少女,会把未来的人生想做“岁月静好”的模样——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在走钢索,所有的人都在推石头,所有的人每天都要竭尽全力,而第二天又都要重新来过,这种忍耐和抗争至死方休。
她并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下床的力气,此刻她至少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列出接下来的时间表;二是继续编撰心理学与正念训练的讲义。
既然感受到了山雨欲来,不要惊慌,抓紧筑巢。
【1】出自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
第二百二十七章 王妃的会错意
恭王府,王妃坐在自己寝宫的坐榻上,尽管见安湖的赏花会过去了,她依旧有要亲自缝制的衣裳。
上一次献给建熙帝的真言道袍,再一次得到了极为正面的反馈,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二次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甄氏的针线技艺在整个大周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作为建熙帝的儿媳,献上亲手缝制的衣物,又有一层父慈子孝,家事融融的意味在里面。
下一次再献衣大概就要到中秋的时候,总算有时间能缓一口气,但甄氏也不敢让自己的手闲下来,这几日除了尝试画了几个新样子,便是拿些上次剩下的边角料练习几种新的走针。
在王妃的跟前,跪着一个中年的太监——那人看起来有些害怕,一直没有抬头,肩膀甚至还在似有若无地颤抖。
“世子昨天到底是去哪里了。”王妃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和怒意,“从昨天下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跟蔫儿了一样,问他他不说,现在连你也敢和我说‘不知道’?是真当我眼睛瞎了还是脑子糊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太监听到这话,一个激灵便缩起了脑袋,他壮着胆子抬头——原来是一直服侍世子的大伴卢豆。
“娘娘……是世子爷不让奴婢说,还说要是我敢透露出一点儿风声,世子爷就把奴婢、把奴婢——”
王妃陡然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卢豆再次抖了一下。
“世子能把你怎么样,本妃就一样能把你怎么样!”
“哎、哎……这是怎么说的……奴婢、奴婢……”
“说——”甄氏的这一声命令刻意拉长,胁迫的味道已经不能更明显。
世子确实从未像这两日这样过,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是“憔悴”。只是他终日有习武的习惯,又正是精力蓬勃的少年,所以那“憔悴”基本没有显露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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