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三章:缘起何处 ? 一别经年
亭子外,午後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各色牡丹开得正艳,蜂蝶在花间飞舞。亭子内,两个半大孩子,一个捂着脸又羞又气,一个叉着腰满脸通红,就这麽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几息——凛夜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紊乱的心绪。
「殿下,您……您莫要胡言乱语。」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草民……草民是男子,如何能做……做什麽太子妃?」
他说完,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太子的眼睛。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晕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紧张,如此慌乱,如此……如此不知所措。
夏侯靖一听,不以爲意地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男子怎麽了?孤喜欢就行!就这麽定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仿佛在说这朵花开得真好看,仿佛太子妃这个位置,不过是他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
凛夜彻底放弃了和这个无赖太子讲道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紊乱的心绪平复下来。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袍,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又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襟。
他望了望亭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不再是正午时分的直射,而是斜斜地洒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不知不觉,竟已在这里耽搁了这麽久。他出来时,父亲说只需半个时辰便能核对完档案,如今……如今怕是已经过了许久了吧?
父亲恐怕已经忙完,正在到处找他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紧。若是父亲找不到他,会有多着急?会有多自责?会有多害怕?父亲那张严肃的脸,若是因他而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转向夏侯靖,敛衽一礼,动作恭敬而疏离,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殿下,草民真的该走了,家中长辈会担心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草民身份卑微,担不起殿下这般抬举。告辞。」
说完,他便想转身离开。
夏侯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你就要走了?」
夏侯靖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不舍与慌乱。他抓得很紧,手指攥着那月白色的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生怕一松手,这孩子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双凤眸里此刻没了方才的霸道和顽劣,只剩下满满的慌乱和不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麽,却又不知道该说什麽。他的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焦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兮兮的。
「不能再待会儿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软弱,「孤让人给你拿点心吃!御膳房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还有玫瑰酥丶豌豆黄!你肯定没吃过!」
他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彷佛找到了留住这孩子的理由:「小顺子!小顺子!」
他朝亭子外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去御膳房!拿桂花糕!玫瑰酥!豌豆黄!还有……还有杏仁茶!快去!」
亭子外传来小顺子为难的声音:「殿下,太傅他老人家……」
「什麽太傅不太傅的!」夏侯靖不耐烦地打断他,「快去!孤的命令你敢不听?」
小顺子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夏侯靖转回头,看着凛夜,脸上满是期待:「你看,孤让人去拿了,你等吃了点心再走,好不好?」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命令语气,而是带着几分商量的丶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凛夜看着他那双真挚的凤眸,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挽留,心中一软。
他能看出来,这位太子殿下是真心想留他,不是因为他是谁家的孩子,不是因为他有用处,只是单纯地丶真诚地,想要他留下来陪他。那双眼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十三岁少年最朴素的渴望——渴望有一个玩伴,渴望有人能陪他说说话,渴望在这偌大的丶冷清的宫廷里,有一个能让他真心对待的人。
可他不能心软。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身份差距。他是礼部侍郎之子,父亲在朝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抓住把柄。而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一国之主,是这座皇城中最尊贵的人之一。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今日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意外,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
今日一别,最好再不相见,对太子,对他,对整个凛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必须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轻轻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草民……真的该走了。」
他试图抽回被拉住的袖子,可那只手抓得太紧,他一抽,竟没抽动。
夏侯靖见他态度坚决,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紧,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那……那你还会来吗?孤去哪里找你?」
那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希望,彷佛他说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请求,一个祈求。
凛夜看着那张忽然变得有些可怜兮兮的小脸,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凤眸,看着那因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那因期待而微微颤动的睫毛——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位太子殿下,和传闻中的丶他想像中的,都不一样。
传闻中的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尊贵无比,高高在上。他以为太子会是那种骄纵跋扈丶目中无人的性子,会对所有人颐指气使丶呼来喝去。
可眼前这个太子,顽劣丶霸道丶不按常理出牌,动不动就捏人脸丶亲人丶说什麽纳为太子妃的胡话——可他也是真诚的,炽热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却又怕被灼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宫里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见了人笑,背後却不知藏着多少算计。可太子不一样,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要就是要,不给就急。
这样的人,在这座处处算计的皇城里,是怎麽活下来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心软,更不该给这位太子任何承诺。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般的身份差距。今日一别,最好再不相见,对太子,对他,对整个凛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当他看着那双眼睛时,那句理智的拒绝,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里,满是真诚的挽留,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满是一个孤独少年对玩伴的渴望。那样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
他沉默了片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响;他能听见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隐约的鸟鸣,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轻声说道:
「有缘……自会相见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风中飘过的一缕轻烟,还没等人听清,就已经消散了。
说完,他轻轻抽回被拉住的袖子,转身,快步走出了牡丹亭。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起来,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生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心软留下。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晕过去;他的脸颊还在发烫,被亲过的地方彷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他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抹杏黄色的身影。
可他还是听见了身後传来的声音——
「绝凡!」
那声音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带着少年特有的执拗与认真,带着满满的不舍与期盼,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你记住孤!」
那声音更大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祈求,带着一丝连喊话的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孤叫夏侯靖!你记住孤!一定要记住!」
那声音在御花园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鸟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天空。
凛夜的身影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就那麽站着,背对着牡丹亭,背对着那个喊他名字的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炽热而专注,像是有实质一般。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期待,那目光里的不舍,那目光里的孤独。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花丛深处。
夏侯靖就这麽站在牡丹亭外,任由午後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就那麽呆呆地站着,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看着那身影经过的地方,花枝轻轻晃动,然後慢慢恢复平静。他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望夫的雕像。
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蜂蝶依旧在花间飞舞,嗡嗡嘤嘤,热闹非凡。可他却觉得,这满园的春色,都随着那个孩子的离去,而黯淡了几分。
那孩子走了。
就这麽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孩子是谁,家住哪里,还会不会再来。他只知道那孩子叫绝凡,长得很好看,会追蝴蝶,会生气,会瞪人,被他亲了脸颊会脸红。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彷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热柔软。那触感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鲜活,彷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他真的亲了那孩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麽想的,脑子一热,身体就动了。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哪有第一次见面就亲人脸颊的?那孩子肯定觉得他是个无赖,是个登徒子,是个疯子。
可他就是忍不住。
那孩子瞪着他的模样,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抿着的嘴唇,那颤动的睫毛——一切都让他无法思考,只想靠近,只想亲近,只想让那孩子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手抓过那孩子的袖子,隔着那层薄薄的细棉布,能感觉到那孩子手腕的温度和脉搏。那脉搏跳得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他忽然想起,那孩子的袖子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衣襟也有些歪了。他本想把那孩子的衣裳抚平再让他走的,可那孩子走得那麽急,他都没来得及。
「小顺子!」他忽然喊道。
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满头大汗:「殿……殿下,点心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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