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看到诸葛亮的仪表时,还有些恍惚。没想到如此俊朗挺拔儒雅的人,说起话来却是气势磅礴,有理有据层层递进。
孟获本就口拙,一时竟被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才下意识地羞愧认罪:
“我等蛮夷,素来不愿汉人官府管束,之前又被横征暴敛之官侵轧。太尉与令君改行仁政,我们也算不明白……就是想能尽量自治其土……如今甘愿服罪!我等也是被那雍闿蒙蔽了!”
孟获说来说去,无非是强调他们南蛮人没文化,汉人调整了统治策略后,他们也算不明白账,不知道到底是真让利了,还是有别的阴谋。
但南蛮人也有一点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跟汉人玩脑子玩不过,就想着不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另一方面,他们基于朴素的经验,总觉得汉人所谓的仁政,最多也就是一时的,说不定就是为了笼络人心而装的、演的。
认为一旦南蛮人放弃了自己管自己的权力后,汉人设置了流官,慢慢渗透进来,将来说不定还会把之前的惠民之政慢慢收回去。
当然了,最后这一两点考虑,如今孟获作为阶下囚,都被缴械绑缚了,肯定不敢说出来,也就只是在心里想想。
诸葛亮何等样人,他当然也不用指望孟获亲口说出来,只要观其神色,察其语气,就能看出来。
诸葛亮也不会故意全盘点破,免得双方面子上都不好看。他只要对方服罪认罚、他也能为朝廷立起威来,就足够了,何必彻底撕破脸呢。
于是诸葛亮就只是当着其他几个被俘的部将、夷帅的面,看似声色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地训诫道:
“你们蛮人算不明白,就能觉得官府的仁政不是仁政了么?自己无知浅薄,害了族中健儿!至于担心仁政不能持久,只是一时诱骗,就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该从重治罪!”
孟获虽然相对愚钝,但听了诸葛亮最后那半句话里的“本该”二字,也恍然了。
本该治罪,那不就是说表现好就可以赎罪了么。
孟获连忙抓住机会,一边磕头认罪,一边象征性求问:“远人愚钝,今日方知令君言而有信,古今罕见!实在是后悔得很!既然令君说朝廷的仁政,能一直持久下去,却不知我们南中儿郎给朝廷当兵,军饷可能一直足额全发、不受克扣?”
孟获问出这个问题时,旁边还有俩被押着跪着的夷帅,内心不由为他稍稍捏了一把汗。心说诸葛令君都给了将功赎罪的机会了,怎么还讨价还价呢?
但只有孟获自己知道,这个稍微讨价还价一下的姿态,对自己是有益无害的。
既然诸葛令君急于在南中宣扬他的言而有信、朝廷绝不会朝令夕改。
自己这么一问,等于是给了对方证明自己权威性的机会,诸葛亮又岂会深责他?算是捧哏。
只有问那些没准备兑现、也没准备足额发放军饷的喝兵雪无信之徒,他们才会破防。
果不其然,诸葛亮听说这个问题后,只是微微故作勃然变色:“浅鄙之徒!真是夏虫不可语冰!太尉治军,何曾有欠饷之事!”
不过,诸葛亮放完话,也并没有深责孟获,只是拂袖而去了。
那姿态,也就跟菩提老祖敲完猴子三下脑瓜之后拂袖而去,差不多洒脱。
其他夷帅听了诸葛亮的敲打,也并不惊怖,反而被诸葛亮朦胧描绘的“只要有人肯去当兵,就能足额发饷发赏”的景象唬住了,一个个愈发懊悔自己之前的愚蠢多疑短视,不愿意相信该信之人。
诸葛亮希望借助南中青壮充实兵源的图划,也潜移默化地搬掉了一大块主要障碍。
过几天,他就可以顺水推舟,先把投降的俘虏甄别一下,优中选优,先把最适合充军拉去北伐的人挑出来,好好重新训练整顿军纪,再徐徐使用。
在诸葛亮原本的设想中,南中地区的南蛮人口,相比于当地原本落后的农业生产力,就已经确实有些过多了。
南中的可耕地太少,山地太多,南蛮人原本也不掌握很多汉人才懂的山地作物种植技术,要不就是闭塞落后,没人从汉地引入高产的山区作物种子。所以,不管未来南中可以开发成什么样,生产力有没有提升,至少眼下一两年内,甚至三五年内,把南中人口迁出去一部分,是绝对没坏处的。
走了的人可以被刘备阵营直接征召当兵,而留下的人口也足够种田和开荒所需的劳力了。
等过了几年,这里引入了更多先进的生产力,无论是山坡地的开垦,还是新的捕鱼技术,抑或双季稻,或者薯蓣之类的山地高产作物的引入,或者茶叶这样的山坡地经济作物。到时候当地劳动力的需求潜力大涨,人口不够了,可以再从汉地迁汉人过来补充的嘛。
而且到时候或许就已经天下太平,人口重新进入快速增长期了,把汉人迁过来,也好缓解蜀地的人口压力。
蜀地现在当然没有人口压力,经过汉末之乱,哪怕是受破坏程度最浅的益州,人口也不至于超出田地承载能力。益州北部的汉地各郡加起来,也就三百来万人不到四百万。
但过个十几二十年,说不定益州就会第一批恢复到人口富余状态。
诸葛亮这一抽一补,既打了时间差,又改变了南中的人口结构,虽然稍稍折腾了点,但却是经过严密筹算的。
后世明清之际,靠着往西南边陲大量迁移汉人,才配合着完成了改土归流。
诸葛亮现在却潜移默化、自然而然地,促进了这一进程。
当然,要想最终大成,把如今的西南夷地区彻底归化,肯定还需要长期的经营。
……
诸葛亮敲打了一番被俘投降的蛮王、夷帅,又趁机宣扬了朝廷的征兵政策、足额发饷发赏的信用度。
短短一夜之间,俘虏和降军的人心,就得到了极大的安定。
次日一早,诸葛亮留下张任,继续往南搜捕昨天上午溃散的士家军残兵,而让周泰带兵一半,押着俘虏们回滇池县围城大营。
分别之际,诸葛亮给张任也另外下达了几条细致的指示,要求张任可以往南一直接收建伶、双柏二县,直到推进到仆水(红河)沿岸。
在这一行动中,如果陆路不好走,或者运输困难,可以联络之前秦臧县那边的友军驻防部队,让秦臧县守军搜集提供船筏——
如前所述,诸葛亮最后围攻的连然县和滇池县,并不沟通红河,但再之前的秦臧县,则是位于红河北岸的一条支流沿岸的。从那儿坐船顺流而下,可以汇入红河干流。
而士燮的老巢,就在红河下游沿岸,只要能抵达红河岸边,集结一下部队,再顺流而下,就可以彻底把士燮干掉。
当然,就算诸葛亮昨日歼灭了士燮的两万援军,他在交趾郡肯定也还有预备队,所以光指望张任带几千人肯定是干不掉士燮的。
诸葛亮给张任的任务非常有分寸,就只是让他追残敌抓溃兵俘虏,只要推进到红河岸边,然后就能就地转入防御,然后等待后军集结再一起动手。
张任生性谨慎,对这个安排也完全没有异议,保证严格遵照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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