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吗?这怎么可能?
X 似乎并未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妥。他看着夏宥剧烈变化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
“安全。”他再次强调了这个词,仿佛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理由。“一起。观察。学习。”他又补充了叁个词,像是在解释同居的目的。
一起观察?一起学习?观察什么?学习什么?人类如何共同生活?还是……更具体地,观察她这个“样本”的日常生活细节?
夏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恐惧、荒谬、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对自身处境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答应?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将自己置于 X 的近距离观察和“保护”(或者说控制)之下,彻底失去个人空间和隐私,甚至可能面临更多无法预知的危险。
拒绝?以 X 那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和行事风格,他会接受拒绝吗?如果激怒他,或者让他认为这个“样本”不再“配合”,后果会是什么?而且,那个男人的威胁虽然被“处理”了,但隐患真的消失了吗?独自住在这里,她真的能安心吗?
还有……他说“融入”。他似乎真的在努力地、笨拙地尝试“融入”人类世界。给她房子,提出同居(或许在他理解中,这是人类建立更紧密“联结”或“互助”的一种方式?),这些举动背后,除了非人的逻辑,是否也隐含着一种……扭曲的、试图建立某种“关系”的意图?
这个念头让夏宥的心尖微微一颤。
她看着 X 那双映着楼道昏暗光线、深不见底却似乎透着一丝认真(或者说专注)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把象征着“安全”和“联结”的冰冷钥匙,再想起今晚在乐园,他无声降临、为她“处理”威胁的那一幕……
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自毁的冲动,在她心底滋生。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更近距离观察他、理解他(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尝试影响他的机会?总比这样被动地、在恐惧中等待未知的干预要好。
而且,从最现实的角度考虑,那套房子的条件,无疑比她这个破旧的出租屋好得多。安全,也确实是当前她最迫切的需求。
这个决定疯狂而危险。但她的人生,从那个雨夜他走进便利店开始,就已经脱离了正常的轨道,滑向了不可预知的深渊。再多一点疯狂,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夏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抬起手,没有去接钥匙,而是先翻开了那本房产证。
里面登记的信息清晰而合法,户主一栏,赫然是她的名字——夏宥。相关的印章、日期一应俱全,看起来毫无破绽。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显然,他准备得非常“周全”,周全到几乎符合人类世界的一切规则。
这让她更加确信,他的“融入”计划,是认真且系统的。
她合上房产证,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然后,她抬起头,看向 X,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好。”
一个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X 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可能预设了她会同意)。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钥匙轻轻放在了她握着房产证的手上。钥匙冰凉,与房产证外壳的温度如出一辙。
“明天。”他说,指了指钥匙,又指了指她,“搬。”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直接下达了指令。明天就搬。
夏宥再次点了点头,已经无力再去纠结细节。
X 似乎完成了此行的目的。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他来时一样,转过身,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向楼道尽头的黑暗,很快消失不见。
夏宥独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冰凉的房产证和钥匙,望着空荡荡的、灯光昏暗的楼道,久久没有动弹。
一场荒诞的“契约”,就这样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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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高效到诡异。
夏宥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衣服,一些生活用品,最重要的就是那些课本和习题册。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她回到出租屋,刚整理出两个不大的行李箱,房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休闲装,脸上带着爽朗甚至有些过于热情的笑容。一个自称“阿杰”,另一个叫“大刘”。他们声称是“林澈”(这是他们口中 X 的称呼)的朋友,受他所托来帮忙搬家。
夏宥有些警惕,但想到 X 昨晚的“安排”,又看到他们出示了 X 给的那套房子的钥匙(另一把备用钥匙?),便勉强放下了戒心。阿杰和大刘动作麻利,力气也大,叁两下就把她的行李搬下楼,放进了一辆停在楼下的、看起来半新不旧但很干净的面包车里。
路上,阿杰坐在副驾驶,很健谈,主动跟夏宥搭话。
“夏宥同学是吧?林澈跟我们提过你,说你是他……呃,很重要的朋友。”阿杰的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那人吧,就是话少,性子冷,但其实人特靠谱!有什么事找他帮忙,绝对没二话!”
大刘一边开车一边点头附和:“对对,别看他不怎么吱声,主意正着呢。我们几个有时候遇到点麻烦事,他总能给出点……呃,挺独特的建议,还都挺管用。”他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形容,“反正就是,跟他在一起,挺安心的,也挺……有趣的?”
有趣?夏宥很难把这两个字和 X 联系起来。但她注意到,阿杰和大刘提到 X 时,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反而是一种带着点佩服和亲近的熟稔。他们似乎真的把 X 当成了一个有些特别但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们知道 X 的真实本质吗?显然不可能。那么,X 是如何在他们面前伪装,并建立起这种“友谊”的?仅仅是靠“话少”、“性子冷”、“主意正”、“靠谱”这些模糊的特质?
车子很快开到了新房子所在的小区。环境确实比她原来住的地方好太多了,安静,整洁,绿化也很好。房子在叁楼,不大,两室一厅,但装修简洁明亮,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看起来像是刚刚精心准备过的。
阿杰和大刘帮她把行李搬进指定的一间卧室(显然是留给她的),又熟门熟路地从厨房冰箱里拿出几罐饮料,递给夏宥一罐。
“这房子不错吧?林澈可费了不少心思。”阿杰环顾四周,啧啧称赞,“他说你学习需要安静的环境,这里刚好。”
夏宥握着冰凉的饮料罐,心里五味杂陈。X “费了不少心思”?为了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
“他……平时和你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夏宥忍不住试探着问。
“嗨,也没什么特别的。”大刘灌了口饮料,“有时候一起打打篮球(虽然他打得……很一般,但体力超好),有时候就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天。哦,对了,他最近好像对学校的事情特别感兴趣,老问我们一些关于选课、社团、还有……呃,怎么跟女生打交道之类的问题。”大刘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你说怪不怪,他长那样,居然还为这个发愁?不过我们也都理解,他可能就是不太擅长表达。”
阿杰也笑道:“是啊,所以有时候有女生缠着他,或者遇到什么人际上的小麻烦,我们哥几个就帮他挡一挡,或者出出主意。互相帮助嘛!”
夏宥听着,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更浓了。X 在向他的“人类朋友”学习如何“融入”?如何应对人际交往?甚至如何与异性相处?而阿杰和大刘他们,则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这个非人存在学习人类社会的“辅导老师”和“掩护者”。
这情景荒诞得令人发笑,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心酸?
她想起 X 在乐园说“需要。融入。”时的认真眼神。他是真的在努力,用他那种笨拙的、甚至可能理解错误的方式,试图成为这个人类世界的一员。而给她房子,提出同居,或许也是他理解的“建立紧密人类关系”的一部分?
阿杰和大刘没有久留,帮忙安置好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有事随时打电话”、“林澈要是欺负你告诉我们”之类的玩笑话,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夏宥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小区里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悠闲散步的居民。夕阳的余晖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里很安静,很舒适,很……“正常”。
与她过去灰暗破旧的出租屋,与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与废弃乐园的死寂,与 X 带来的所有恐惧和混乱,都截然不同。
但这一切的“正常”,都建立在与一个非人存在缔结了荒诞“契约”的基础之上。
她走到另一个紧闭的房门前——那应该是 X 的房间。犹豫了一下,她轻轻拧动门把手。
门没锁。
里面同样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崭新的、没有任何褶皱的深灰色床品。书桌上空空如也,一尘不染。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有人居住,甚至不像有人气,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 X 的冷冽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夏宥轻轻关上门,退回到客厅。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环顾着这个崭新的、属于“她”的“家”。
钥匙和房产证还放在进门处的鞋柜上,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而那个给了她这一切、又即将与她“同居”的非人存在,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或许正在某个角落,继续着他笨拙的“融入”学习,或者……静静地“观察”着她搬入新居的每一个反应。
夜晚悄然降临,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次第亮起。
夏宥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这个陌生而舒适的“家”,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的茫然。
恐惧依旧深植,但在这恐惧的土壤上,似乎又有什么别的、更加微妙难言的东西,正在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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