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制造混乱拦我。救了几个,死了一个。”
“追上没有?”
“一边救人,一边追,你也太看得起我。施针封血也要时间。那人身上宝物傍身,困人得紧。这般筹码,非西戎可以拿出。她有靠山。”
声音渐渐清晰。
火炉燃烧,烛光摇荡,两人的步履,一位没有声响,一位焦急地,来回踱步。片刻,听见祭司道:“我猜,她们早和中原的人通气了。”
桑黎烦躁道:“我探察过,西戎确实野心极强。”西域除却她们与归统领的小国,还有一处西戎,弹丸之地,四分五裂。近来,竟集结了。
“不,野心其次。桑黎,你心里清楚,她们是因为什么能凝聚——包括那些,中原人。”
沉默片刻,只听女人声音掺上怒意,如狮子低吼:“她们已对阿翎这么做过,如今,又盯上她?”
“人的贪欲便是如此。给一片肉,会想要一只胳膊;再给,离被吃成骷髅也不远了,最后是敲骨吸髓的份。”
淡淡的烟飘来,好像带着一股薄凉的温度,浮在冰冷的皮肤上,暖了身,呼吸间,亦暖过肺腑。乍然,暖流过了,却是一股痛得喊都喊不出声的痛,如细腻的盐,洒遍体内,火燎的热,蚁啮的密,却又冷得厉害。
又是寂寥,如有一炷香之久。熏着香呢。甜暖的,止痛的,可惜一吸气,就成了刀子。
女人低柔的嗓音,徐徐地,有些疲惫:“算了,小殿下更要紧。不知她们如何了解到她体质与身份,这本该是个秘密。这毒,你我若受了,必然会死;可小殿下,血脉特殊......”
桑黎道:“这么说,她状况——”
“不好。”祭司平静地轻敲烟斗,“太烈了,纵天神赐福,她亦难熬。若不及时除净,往后,对她来说,不如死了。”
“你......”知她讲的实话,也无法责难。桑黎叹了一口气,说:“你可以的吧?”
各司其职,除她意外做了国主,眼前人作为姊妹,自小被选中,要通晓医、艺、巫多类知识。她想她是可靠的。
“我要走了。”
桑黎愕然道:“走?这种时候,你莫再开玩笑了。这是你的责任!”
激动起来。
“就是看在阿翎……”
难得,有点儿烦躁。祭司的声音,冷冷的:“你提过两次了,不必再说。我素来只留这么久,这次,算得长了。”
近一周。
好像恍然大悟,女人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般,沉重至极:“你是故意的。你故意与那人说,她是圣女……”
“难道不是?”祭司语声淡淡,“你觉得,她跟着一起出去,便不必受这苦。可你怎知那人打的什么主意?我说了,我们两人,都抵抗不了这毒。”
西域人体质特殊,寻常毒蛇不致命。正因顾虑到这点,那暗箭的毒汁极阴狠,定花了苦熬心思才得出。桑黎陡然明了,趑趄两步,无力地坐下了。
独独她能,她不可能一点也不知。是她,自愿的。明知不怀好意,却必须引蛇出洞,以自己作饵。是了,也只有她这么强大,好似神明,能有几分把握,挨住剧毒……
祭司继续道:“我稍后再为她施一次针。桑黎,这儿对我来说,也是伤心地。”
“为了自己不伤心,便连这种时候都不能陪她。”桑黎冷笑,“在你心里,是不是没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片刻后,祭司才极轻地说:“是。”
不愿多谈了。
这时,少女轻轻的呻吟,把她们目光都引过去。桑黎急急走到床畔,连手,都不敢握一下。她瞧着太脆弱了。
惨白惨白,月亮若是具横陈在夜空的尸体,她便比它更要冰冷。长发无精打采,铺散开。双眼疲惫得黯淡,目光似一阵烟雾,轻轻扫过。
“圣女大人……”
“妈妈。”勉勉强地,声音平稳,沙哑地唤她。如此足够安抚。女人捧住她的手,额头贴在手背,干涩地说:“对不起……”
靖川便笑了,好像没什么事一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桑黎以为她是觉得太暗——太多事了。反应不过,敞了重重帘幕,道:“傍晚了。”
少女眼中,是天与地,溶溶一片。她弯起唇角,点点头,转向祭司声音传来的那边:“姑姑,后面情况如何?”
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真的此刻才醒来。祭司如实与她说过。靖川问死者是谁,她迟疑了片刻,说了一个很熟悉的名字。太熟悉了。
靖川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多照拂她的妻子。往后,我还要去为她的女儿赐福。”
她便什么都不说了。问饿不饿,只是摇头。好似一切如常,谈笑亦自然。肩上触目惊心的紫黑尚在,动一动,放血的刀口便传来轻微灼痛。一会儿,卧下身,彻底褪去上衣,任人施针。身体似乎比她要下意识地无措很多,失了血色,苍白又赤裸,好像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起伏着。
横陈的伤疤,那么完整地暴露出来。
数道细细的,手臂、腰腹、双腿……翻过身,背上更是交错。后背是容易被袭击的地方。狞恶的痕迹,流动在皮肤上。腐肉被她自己割去,大片的伤口包扎了仍溢出少许鲜血,洇透了白纱布。坏死的一半身体,将将恢复少许知觉。
靖川无言地抓紧了被单。
祭司为她治疗完便先告退。大概血水难闻,抑或,是她真的再受不了了。谁也没提她明日便离开的事,她们心照不宣地,对此保留一种默许与纵容。
不必留,不必哭,她早习惯。几年前就被迫着接受。
只剩桑黎陪着,哄着劝着少女亦只讲没什么胃口,水都不愿饮,作罢。唤侍从去熬一锅粥,若凉了,就反反复复温。
记得画像在的地方。望过去。
只剩一片夜。是苦药熬出的汁,偶尔,几颗星星闪烁着,却仅仅很细弱一点光,那么微不足道的斑斓。她眼前的夜。意识方才还朦胧,现在无比地清晰,直面着化不开的黑暗。彻彻底底。忽然笑了一下,因为星星似乎更亮了,那么细弱——不是星光。是雪。西域不曾有的雪,正在她眼前,一片浑茫的夜幕里,慢慢地下着。靖川孩子气地眨眼,紧紧闭上,雪便留得更久了,她追着它。
是不是雪已不重要,她指尖冰冷一如做好打雪仗的准备。又是遥远的记忆,初雪。初雪落了,离节日便不远了。热腾腾的粥汤米面,饺子,亲手擀面皮、做馅。很快很快,雪厚起来,搓成团子砸出去,碎成漂亮的白花。白花里炸响鞭炮。她最初好怕,还要躲在别个怀里,被捂着耳朵,才敢睁开眼睛……
烛泪淌下。是替她落了泪吧——身体承不住太柔软的欢愉,适应了痛苦。反而,不掉眼泪了。
正想着,却倏地嗅见一点咸涩湿凉的气味。
靖川叹了一声,抬手揽住桑黎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女人的鬈发,狮鬃一般,毛毛糙糙。她也像只受伤的狮子,喘气粗重,滚烫的眼泪大颗落到靖川腿上。靖川让她枕在自己腿上,臂弯紧紧环着,轻声道:“妈妈怎么哭了?”桑黎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本该受祝福的孩子却吃尽苦头,她不明白为何是她牺牲。太多她左右不了的事,一件一件,却都落在靖川身上。
靖川抚着她的发丝,语声温柔:“妈妈不要为我伤心。若你出了事,我才是会痛苦。何况,我想知晓那边底细,如今她杀了我的人,我更不该让她全身而退。你也不要埋怨姑姑,她已尽力。那时她其实本打算再不回来,还是放心不下这里,足够了。”
桑黎听见她说足够,眼泪却淌得更凶。靖川便不断地、不断地说着:“不痛了,不痛了。真的不痛了。你瞧,我不是还能说话吗?不要为我哭了。想不想听我唱歌?”一边弯起唇角,笑得很轻快,抚摸她湿漉漉的眼睛和鼻尖。这般反反复复。
泪湿了衣料。桑黎低声说:“有什么想要的吗?”她真还希望她是个孩子,想要的东西到手便会不暇思索地快乐。
靖川说:“把刀给我吧。妈妈先去处理那些乱子,我自己休息会儿。”
又安慰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吃东西。”
刀入手,桑黎也走了。寂静的殿内,只有手里的蝴蝶刀,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不离不弃,不变不坏。她最忠诚的武器。银光翻飞,摩擦出细密清脆的响。靖川低头玩着,眨眼间便挥出极漂亮的辉芒。她的蝴蝶,又一次在指间振翅,挣扎欲飞。
身上实在太冷了。桑黎的体温与泪水成了一种会烫伤她的触感,温温的刺痛。她的伤心也让她疼痛。
专心致志却又漫不经心,世界仿佛没了别的声音,自然察觉不到时间流逝亦闻不见别的气味,何况来者还是走路总无声息的人。
分明发丝尽数散下,毛绒温暖,却遮盖着了无血色的身体。她是那样专注地玩着手里的刀,像孩子紧抓最心爱的玩具,像幼兽咬着母亲的尾巴,以至于连刀锋无意间因失手划破了手指也无心觉察。金属的碰撞声清凌凌地回荡在耳畔。血也一滴一滴淌下。
片刻,床前站的人才出声:“靖姑娘。”
靖川没有抬眼,笑着,很轻地“嗯”一声。她来找她算账?是的吧,眼下她确实,也是最虚弱的时候了,桑黎与祭司亦有事缠身。卿芷那么聪明,怎么会错过?
等着剑指咽喉,等着利利落落的结束绵长的,好像心也轻松了。不料没等到想要的,反而刀被轻巧拿走。靖川呼吸一滞,险些,堪堪忍住扼她咽喉的冲动。
飘来淡淡的香味,温暖得沁入肺腑,是食物。熬好的粥汤。卿芷的声音听着十分平静:“吃些东西吧。”
靖川问:“你怎么来了?”她无意再收敛语气,甜腻的嗓音略略沙哑,隐隐透出冷冽。
卿芷过一会儿才回答她:“你的姑姑,她让我来的。”
靖川“哦”了一声。她此刻也没兴趣关心这些,只道:“刀还我。”
卿芷垂下眼眸,看见她手心血淋淋一片。蝴蝶刀锋利,这两把更是伴随她饮了多少血的凶物,割一道便深得难以愈合。靖川浑然不觉。
她说:“明明很痛,为什么,要忍着?”
靖川歪了歪头:“为何这么说?”
一股曾觉得微凉如今倒恰到好处有些温暖的感觉,忽的,轻轻地牵住了她的小指。
卿芷轻声道:“你的手在发抖。”
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有形,清澈泛冷。感受到这目光,真是令人浑身,极不自在。
“你自己看,我没骗你。”
靖川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看不见,阿卿。”
天地溶溶,睁眼又闭眼。始终,漆黑的。雪,也不过幻觉一般,稍纵即逝的蜃楼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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