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伦理纲常,男尊女卑,在她心里都不及她自己万一。
她有胸襟有手段,她性无谦卑,她情无桎梏。
幸好,她是出身商户,家里几代基业也只一个酒楼,根基实在是浅薄到不值一哂,若让她生在什么公侯勋贵门第、世宦世禄家宅……柳姮微微摇头。
要是早些年遇到这样的年轻女子,她说不定还想着成全重用一番,高坐帘后,看着满朝文武看她如窃位仇寇,她也有心让这些人知道世上能治了他们的女人不止她柳姮一个。
可如今她心知岁月无多,一心只为女儿的后路打算,便觉这样的野心勃勃之人是要勾着女儿坏事的。
她太聪明,明明身在尘埃里,偏要看向云天,又不只是看。
她要动手,甚至动刀。
沈揣刀这个名字,尖锐偏利,于民间揣刀,做一禽行厨子,于此间揣刀,所求所望,就让人觉得心惊了。
“这‘以吉庆祥瑞之物’成宴,分明也是你的主意,倒叫你施展手段做了套子,将皇帝和满京权贵的脸面套了去,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你凭什么?凭你得了越国大长公主的欢心?凭你靠着这一身皮囊得了皇帝的青眼,总还有一条不死的退路?”
宫人都在外面垂手肃立。
柳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又倒了一杯。
她翘起一条腿,压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下巴微微抬起,睥睨眼前不安分的年轻女子:
“仔细想想,你这诸多的打算也真是可笑,皇帝的颜面岂是这等区区小事就可撕扯下来的?明日御史呈上来几本折子弹劾靖安侯府等诸家,朝上叫嚷几日,就又成了对高门勋贵的口诛笔伐,断断不会有人为了这些许小事伤了皇帝的体面。
“可就是这般可笑的谋划,你也得填了卫谨的一条命下去才能做成。沈揣刀,京城不是维扬,朝堂不是你的酒楼,你的绞尽脑汁、孤注一掷,自以为是能在此间掀起风浪,其实只是这一点点水落杯中的声响。”
“你自以为自维扬到了京城,便是鱼跃龙门,大鹏展翅?哀家不妨告诉你,龙门就是龙门,是给龙的,天就是天,任它什么鲲鹏也是遮不住的。”
没有从龙门化龙的鱼,没有能背负青天的鲲鹏。
站在王朝的最高处往下看,无论是如何的聪明才智,又或是怎样的机关算尽,都不过是这沸扬天下的灶下一柴。
一时星火,终为灰烬。
偏殿内有些暖热,褪下氅衣,沈揣刀还是穿着小碟给她做的那件圆领袍。
她低着头,听着太后娘娘的讥嘲训斥,想起的是祖母的璇玑守心堂。
诸神与她,不过是冷眼相看,她不信神,神也不信她。
跪在太后面前的时候,她心里反而有更真切的渴望。
太后,她不是工笔描摹的画像,也不是大殿里的金身泥胎,她高坐世俗权财之巅,也有一双能看见人间的眼睛。
神的无所不能,人从未见过。
权财之伟力,震慑世人千万年。
“娘娘,草民没想过掀起什么风浪。”她终于开口,“区区一个得了太后差事的酒楼东家,又哪能掀起什么风浪?草民只是想做些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你有什么该做之事?”柳姮年近六十,头上并无白发,脸庞也没有老态,只有权力浇灌出的威仪。
一身红色大袍在她身上,指肚大小的颗颗珍珠缀在锦缎上,自她肩头连绵而下至衣摆,她用手指轻轻拂了下其中一颗珍珠,面上似笑非笑:
“你有该做之事,与哀家有什么关系?哀家让你来京城,让你办大宴,这才是你该做的……”
“沈揣刀,大宴之期近在眼前,你若是将事做成了做好了,哀家姑且留你一条活路,再生差池,哀家必杀你!”
又高又大的宫门,像个能吞了人的圆洞。
明明能看见另一边的天光楼阁,又让人觉得那边儿是另一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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