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曲悠悠做了一个梦。
梦到薛意赤/身站在海里,逆着光,浪花从她身后涌上来,白沫碎在腰间。她朝曲悠悠伸出一只手,说:过来。
曲悠悠就过去了。
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薛意拉着她的手往深处走,浪一下一下地推着她们。然后薛意停下来,转过身,海水刚好够到她的锁骨。
她低头看着曲悠悠,睫毛上挂着水珠。
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跟过来?
为什么..
曲悠悠张口,发出不出声。
薛意笑了。嘴角弯弯,目光却有些怅然。
然后一个浪打过来,把她们都淹没了。
曲悠悠醒了。
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等数字变成十点十七分时,她们终于抵达半月湾的礁石滩。
低潮,礁石露出大半,潮汐池一个一个排列在黑色的火山岩上,像一串天然的水族箱。曲悠悠蹲在一个水洼前,看一只紫海胆慢吞吞地挪动。身后是深蓝的太平洋。
薛意你看!它在动!
海胆都会动。
我知道它会动!但亲眼看到还是很神奇嘛!
她从一个池子跳到另一个池子。海星,寄居蟹,一簇一簇红色的海藻。每发现一样东西就要喊薛意过来看。薛意就走过来,两人蹲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潮汐池里的小世界。
海水在池子里微微荡漾,阳光穿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海葵的触手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曲悠悠盯着海胆,本能觉醒: 能吃吗?”
要钓鱼执照才能采。
在哪儿买?
刚才路过的那个渔具店应该有。
曲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孩:走,买去。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停车场边的小渔具店。木头门面,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柜台后面的大叔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正在卷鱼线。
Hi,我们想买fishing license。曲悠悠说。
大叔抬头看了看她们俩。两个亚洲女生,一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蹦蹦跳跳,一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不太像来钓鱼的。
你俩钓鱼?
不,我们要挖海胆。
大叔点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打印出来两张license一人一张。
工具你们有吗?他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短柄的铁铲,采海胆用这个,从石头上撬下来。叁块九毛九。
来一把。曲悠悠接过铲子,掂了掂,这个我会用。
你会用?薛意有点怀疑。
我小时候跟阿婆赶过海。曲悠悠举着铲子比划了一下,阿婆家在南方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退潮了就拎着小桶去翻石头,捡螃蟹,挖蛏子,撬小鲍鱼。
小鲍鱼?
嗯,九孔鲍,很小的那种,贴在礁石上。阿婆教我的,你不能先碰它。曲悠悠边向外边的礁石滩走,边用铲子比划着,鲍鱼靠吸盘吸在石头上,你要是先碰了它一下,它一受惊就会缩紧,吸得死死的,你用多大力都撬不下来。所以你得趁它不注意,一铲子下去,快准狠,一次搞定。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像回到了那些个在海边跟着外婆翻石头的夏天。
你阿婆很厉害。薛意说。
那可不,她做什么都厉害。曲悠悠笑了,跟阿婆一起出去,她一个上午能捡半桶泥螺,再摸几只小螃蟹,回来葱油泥螺、姜醋蟹,配白粥,鲜得掉眉毛。如果遇到大螃蟹了,还能用蟹黄做小笼包。
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一点。
她在那个海边小镇住了这么多年,外婆从来没让她吃过苦。那些年吃过最好的东西,都是外婆用最便宜最新鲜的食材变出来的。
可那几年里,她的快乐总还是缺了一块。
她没再说。低头撬海胆。
潮水还没涨上来,紫海胆密密麻麻地吸在低处的岩石缝里,黑紫色的刺一簇一簇。曲悠悠蹲下来,铲子插进海胆和岩石的缝隙,手腕一翻一撬,啪的一声,一只紫海胆完整地脱落下来,落进另一只手的手套里。
薛意蹲在旁边看,小小惊叹一声,难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睁大了眼。
嘿嘿,这有什么。曲悠悠很得意。
她又撬了五六只,翻过来看底部。海胆的口器像一个小小的五瓣花,学名叫亚里士多德提灯。
你知道海胆的嘴为什么叫亚里士多德提灯吗?曲悠悠一边撬一边卖弄。
不知道。
因为亚里士多德在《动物志》里描述过海胆的口器结构,说它像一个没有玻璃的角灯。后来生物学家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
薛意看着她。
曲悠悠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会。接着说。
曲悠悠笑了,又低头继续撬。撬了十来只之后,她挑了一只最大的,用铲子沿着赤道线小心翼翼地敲开。
壳裂成两半。里面是黑色的内脏和——有黄!曲悠悠眼睛一亮。
五瓣橙黄色的海胆籽贴在壳壁内侧。不算很饱满,颜色也偏淡。
她用手指轻轻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闭上眼尝了尝,然后摇了摇头:黄不太好。不苦,但是没太多鲜味,口感有点稀。
曲悠悠说着又挑了一块,用指尖托着递到薛意面前:你尝尝?
接着嘀嘀咕咕:紫海胆就比红海胆黄少,加上现在是冬天,不是它们的繁殖季,性腺还没发育饱满。哎,要想吃到好的海胆,可能得夏天来,而且得潜水到深一点的地方去采红海胆。
薛意低头,就着她的指尖,把那一小片海胆籽吃掉。指尖碰到唇瓣,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
曲悠悠缩了缩手,藏到身后。
怎么样?
淡。
对吧?就是缺了点鲜味。同一只海胆,如果是七八月份来采,黄饱满了颜色深了,那个味道完全不一样。它的品质跟水温、食物来源、繁殖周期都有关系…
曲悠悠忽然停下来。
薛意正看着她。
认真、专注的目光,跟她与陶予之讲数学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曲悠悠面上有些发热。
转念又想起些什么,别过头不看她。
哼,不说了。
潮水慢慢地涨。礁石一点一点被淹没。她们把剩下的海胆壳放回潮汐池里,冲了冲手上的腥味,往沙滩的方向走。
风很大。曲悠悠的马尾被吹散,糊了一脸。拨了叁次都拨不干净。
薛意抬手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手指从额头划过太阳穴,在耳廓停了一下。忽然问:
“生气了?”
曲悠悠:“没有。”
没字小小地拖了个长音,满不在意的口吻。嘟囔着:“我生什么气..“
薛意垂下手:“突然搬出去…”
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就是记性不好,忘了。”
薛意没接话。手收回去,继续向岸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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