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杨戩,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真君,可否将此子暂留,待查明来歷再议?」
杨戩沉默片刻,冷声道:「天规森严,凡人不可久留。」
「但天规亦有人情。」太白金星缓缓开口,「若一味驱逐,未免错失天意。此子或许是天道示警,或许只是误入,但若真含玄机,强行送回人间,恐怕反为不智。」
杨戩目光深沉,似在权衡。
平台上风声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沉安屏住呼吸,紧张得连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白金星轻轻一笑,转向沉安:「小友,若要暂留天庭,需有人为你担保。你方才的请求——」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馀光瞥向杨戩,「似乎已经说出口了吧?」
沉安愣住,脸颊一热——他想起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我可以跟着您吗」。
那原本只是求生的衝动,此刻却被太白金星以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重新点明,瞬间成了一个公开的「请求」。
所有天兵的视线同时转向杨戩。
那股压力如同万钧雷霆,沉安只觉得连空气都凝固了。
杨戩眉心微蹙,沉默良久。终于,他低声道:「三日。」
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足矣。」
沉安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冷冽的眼睛。
杨戩神情依旧淡漠,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条:「三日之后,若仍查无所出,遣返人间。」
三日——虽然短暂,但对沉安而言,这已经是通向生路的唯一缝隙。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力点头:「我一定乖乖不惹麻烦!」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尘轻扬,像是结束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那便如此。」云雾再次合拢,南天门恢復了初时的寧静。
只是对沉安而言,这片看似安详的云海,已不再只是单纯的美景——它是天界,是试炼,是他命运的新起点。
云层缓缓闭合,南天门恢復了初始的肃穆。
沉安却觉得,刚刚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变化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刻进骨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他的耳朵还在嗡鸣,心脏跳得像要破开胸口,脚底却像灌了铅般僵硬。
杨戩站在平台中央,鎧甲上残留着淡淡的云光。那股气势比天兵更为冷冽,却并非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更高一层的压迫——如同寒冰封锁了整个空间,迫使所有人自然而然地屏住呼吸。
即便不说一句话,他也像是整个天庭秩序的化身,任何反抗的念头在他的注视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沉安偷偷抬眼,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人太帅了。
紧接着便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时候居然还能分心去想「帅」这件事,他一定是被吓坏了。
「三日。」杨戩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柄直落的长戟,将所有杂音都斩断,「在此期间,此人由本君监护。」
话音落下,四周的天兵齐齐低头,没有任何异议。
那一瞬间,沉安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一句话就是规矩」。
太白金星微笑着抚鬚,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真君果然仁厚,愿为凡人担保,实属难得。」
杨戩神色不动,淡淡回应:「天庭有天庭的律法,既允三日,便会查明。若查无所出,自当送返。」
他说话时没有抬眼看沉安,却像是将话同时说给所有人听。
领头天将抱拳领命,退到门侧。
云端风声再起,带着金属般的清脆震动。沉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场看不见的审判赦免,浑身的力气突然松懈,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而真正的压力,才刚刚开始。杨戩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近看更为冷冽,像是万年积雪中透出的银光,不带任何情绪,却足以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沉安心头一紧,背脊发麻,下意识挺直腰板,就像面对公司董事长一样。
「凡人。」杨戩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报上名来。」
沉安几乎是本能地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沉是沉下去的沉,安是平安的安。」
杨戩眉心轻动,像是在默记这个名字。
「沉安。」他低声复诵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莫名带出一种重量。
沉安心里一紧——对方只是重复他的名字,却像是把他的存在正式纳入某个秩序之中。
「随我来。」杨戩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南天门内。
沉安愣了愣,连忙跟上。
太白金星微笑地看着他,挥拂尘示意:「小友莫慌,随真君便是。」
他小跑两步追上杨戩,啸天犬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另一侧。神犬体型巨大,但行动灵巧,步伐和他不疾不徐地保持一致。沉安被它的存在莫名安抚,虽然那对琉璃般的眼珠偶尔一转,仍让他心里发毛。
踏入南天门的瞬间,他像是穿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外面的云海立刻隔绝在后,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静謐而浩瀚的空间。
玉石铺就的长道一直延伸到远方,两侧立着高大的天灯,灯中火焰并非凡火,而是流动的金色符纹,宛若星辰被封在琉璃之中。
上方的天空比人间更为澄澈,云雾层层叠叠,如同被细心雕琢的纱幕,透出隐隐星光。
远处若隐若现的宫殿群在云海中起伏,飞簷翘角,金瓦琉璃,像是一个被神话託付的城市。
沉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满是震撼与不安。
这里每一块石板、每一柱天灯,都与他的世界隔着不可思议的距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只是误闯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是闯入了一个与人类文明平行、却更为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别乱看。」冷冽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沉安猛地一抖,发现杨戩已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天庭诸殿皆有禁制。凡人之体,若无引领,擅自窥视可能受损。」
「受、受损?」沉安嚥了口唾沫,「是会……爆炸那种吗?」
杨戩眉心微蹙,显然听不懂「爆炸」的意思,但还是冷声道:「或毁形,或失魂。」
沉安立刻收回乱转的目光,乖乖盯着脚下的玉砖。
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地方连随便看看都要付出生命代价,也太不友好了吧。
啸天犬像是听懂了他的心思,轻轻「呜」了一声,尾巴扫过他的手背,带来一点温热。
沉安心里一暖,小声说:「谢谢你啊,小狗。」
沉安吓得差点咬到舌头,连忙改口:「谢谢你,啸天大……神犬。」
啸天犬发出一声低鸣,似乎颇为满意,尾巴又轻轻一甩。
走了不知多久,一座矗立云端的高台出现在前方。
高台以白玉雕成,四角悬掛着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连着四座浮空石柱,宛若将整个高台悬吊在空中。
台上隐约可见一道银光流转,像是一面半透明的水幕,将整个空间封闭其中。
杨戩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沉安。
「此处乃灵官司暂所,用以安置异界之客。」
沉安一愣,「异界之客」这四个字听起来还算体面,但他心里很清楚——这说白了就是「隔离审查」。
他忍不住问:「那我……要在这里被关多久?」
「三日。」杨戩语气冷淡,「三日后,若仍查无所出,送回人间。」
「那……如果查出了什么?」
沉安小心翼翼地问。杨戩目光微动,淡淡道:「视情况而定。」
这四个字简直比任何具体的刑罚都更让人心慌。沉安心里一紧,却又不敢再追问,只能乾笑两声:「明白了。」
太白金星这时从后方踱步而来,笑容依旧温和:「小友不必过于担心,老夫会时常来看望,也会向玉帝稟明此事。真君虽冷,却秉公行事,不会枉加罪名。」
「多谢金星君。」沉安忙不迭地拱手,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这个凡人的礼仪是否合乎规矩。
太白金星微微頷首,转头看向杨戩:「真君,老夫还有一事要向玉帝稟告,便不打扰了。这凡人就交由你暂管,还望多加照看。」
杨戩淡淡应了一声:「我自有分寸。」
太白金星对沉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踏入云雾,很快消失无踪。
云气合拢的瞬间,四周的空间似乎更为寂静,只剩下沉安、杨戩与啸天犬。
沉安硬着头皮开口:「那个……真君,我能不能问——」
「少说话。」杨戩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凡人在天庭,谨言慎行。」
沉安连忙点头,乖乖闭嘴。
杨戩转身走向高台中央的银色水幕,抬手在空中一划。
银光瞬间裂开一道门形的缝隙,内里透出柔和的光芒。
「进去。」沉安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银光。
踏入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力量包裹住全身,像是被清泉浸透。
身后的门缝缓缓闭合,他回头一看,杨戩已站在门外,啸天犬则安静地蹲在他脚边。
「安分守己。」隔着水幕,杨戩的声音依旧清晰冷冽,「三日后,我会亲自送你回去。」
沉安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在那双冷冽的目光下,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门缝彻底合拢,银光再次恢復如初。
沉安望着那片流转的光幕,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三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回到人间。
但他清楚一件事:那个冷峻的二郎真君,或许是这片天庭里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依靠。
银色水幕闔上的瞬间,四周的声音像被抽离了空气,灵官司的隔离空间沉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沉安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空旷的白玉地面上回盪,像是提醒他:这里的每一秒都不属于凡人世界。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看似简单却极度洁净的空间,四壁皆由半透明的玉石构成,隐约能透出外头流动的云光。中央只有一张低矮的玉桌和两个垫子,没有门,也没有窗。头顶悬浮着一枚散发柔光的圆形光环,像是没有燃料却能长明的灯。
整个空间没有任何死角,却没有一丝压迫感,反而像一个被世俗隔绝的泡泡,安静得甚至有些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里藏着沉安无法忽视的现实——这里没有出口。没有手机讯号,没有任何可供破坏的缝隙。
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笼子」,只不过笼子的材质比他想像的更漂亮而已。
他试着靠近那面水幕。伸出手指时,光幕微微震动,像是被细小的波纹惊扰。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来,他再用力一推,整个人却被一股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力量弹了回来。
沉安闷哼一声,踉蹌退后,几乎坐倒在地。
「别白费力气。」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从光幕另一侧传来。
沉安吓得一个激灵,抬头一看,只见杨戩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外头。
他的身影透过水幕折射出一层淡银色的光晕,眉心那点朱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如同夜空中的一颗冷星。
「此阵为灵官司专用,连天将都难破。凡人之体,更不必妄想。」杨戩语气平淡,没有讥讽,却带着不容挑战的肯定。
「我只是……试试。」沉安尷尬地笑了笑,揉着被弹痛的手指。
他心里忍不住吐槽:真不愧是神仙的监狱,连「试试」都像在玩命。
杨戩静静注视他片刻,像是在确定他没有再乱动的意图,才缓缓开口:「三日之期,待查明来歷,便送你回人界。」
「三日……」沉安喃喃重复,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天,对一个凡人来说不算长,但在这样的地方,每一分鐘都足以让人发疯。
他抬头看向杨戩,犹豫着问:「真的能回去吗?不是那种……‘查出问题就处决’的剧本吧?」
水幕后的神将眉心微蹙,冷冷道:「若你无害,自可回去。」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若有异……」
沉安立刻摇手:「没有异!我就是个上班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他语速飞快,几乎像在做自我介绍:「我二十五岁,单身,没有犯罪记录,除了偶尔熬夜加班和对咖啡上癮之外,百分之百守法!」
杨戩的眉头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他的语速惊到。
他淡淡开口:「守法?」
「就是遵守规矩。」沉安见对方疑惑,忙解释,「我们那里有法律,大家都要遵守。」
「人界……竟能以律法自制。」
杨戩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光芒,低声自语。
沉安愣了一下,隐约察觉到这位神将似乎对「法律」这个概念有些兴趣,但对方很快恢復冷冽的表情,不再多言。
短暂的沉默之后,沉安试探地问:「那三天里,我就只能待在这里?」
「……吃饭呢?」他这才想起自己自坠落以来什么都没吃,胃已经在抗议。
杨戩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手一挥,一缕金光自掌心浮出。
下一瞬,玉桌上凭空出现一盘晶莹的水果与一壶清澈的液体。
「灵果灵泉,足以维生。」沉安瞪大眼睛,看着那盘宛若星辰的果实,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艺术品多过食物,但他肚子早已不容挑剔。
他小心地拿起一颗淡蓝色的果子,轻咬一口,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腔炸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香,像是把整个山林的气息都封存在里面。
「好吃吗?」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沉安吓得差点被果汁呛到,连忙点头:「好吃,非常好吃,五星好评!」
水幕外的杨戩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件毫不重要的事,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沉安下意识喊住他,话到嘴边却顿住。
杨戩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那一眼冷冽得像极夜的星光,让沉安心口一紧,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口。
半晌,他才硬着头皮挤出一句:「谢谢你……刚刚在门口帮我。」
杨戩沉默片刻,淡淡回道:「我只是秉公行事。」
「可如果没有你,他们可能真的会……」沉安话没说完,脑中闪过那张张持戟的面孔,心里一阵后怕。
杨戩没有接话,只是转身离去。
那冷峻的背影在银光中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水幕另一端。
沉安盯着那道恢復平静的光面,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位冷面真君有种奇异的信任,或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只有杨戩的话像一根可抓住的绳索。
时间在灵官司的空间里失去准确的意义。
没有日升日落,只有那枚悬浮的光环恆久不变。
沉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能靠着飢饿与困倦来推测时间的流逝。
他试着打发时间:用桌上的果核排成图案;用水幕的反光画出城市的轮廓;甚至对着自己的倒影练习自我介绍。
但每当静下来,脑中仍会不由自主浮现天兵举戟的场景,心跳就会加速。
第二次被光幕打破寂静,是太白金星的到来。
银光微震,白鬚白发的老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彷彿穿过一道门而非结界。
「小友,这里可还住得惯?」沉安几乎要喜极而泣,终于有可以对话的「活人」出现。
他连忙起身行礼:「金星君!」
「别拘礼。」太白金星挥了挥拂尘,环顾四周,「这灵官司虽为暂所,但对凡人而言或许仍显孤寂。」
他顿了顿,目光含笑,「不过看你气色尚可,想来适应得不错。」
沉安苦笑:「其实……挺难熬的。这里安静得可怕,我都快分不清时间了。」
太白金星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时间对天界而言不过一息,但对凡人却是最锋利的刀。你能撑住,已是不易。」
沉安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地问:「金星君,这三日之后,我真的能回去吗?」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若你确为凡人,真君自会信守诺言。」
他轻轻抖了抖拂尘,「不过,小友,你可知这三日之约的真正意义?」
「不就是……查明我的来歷?」
「不仅如此。」太白金星眯起眼睛,「天庭久居高处,少与人界往来。你能误入此地,或许是天道示意,也或许只是偶然。但在这三日之中,你的言行举止、所思所想,都将被天庭观察。这不只是调查,更是试炼。」
「试炼?」「凡人若能安然度过,自当返回人界。」太白金星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重量,「但若你的存在对天庭构成某种啟示……天道自有安排。」
沉安张口结舌,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笼罩心头——原以为只是三天的「观察期」,没想到背后竟藏着连神明都无法预测的深意。
「小友莫要太过忧虑。」太白金星忽然又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天道虽玄,但也最重因果。你既无恶念,自不必自乱。」
沉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金星君提醒。」
太白金星凝视他片刻,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记住,三日之约,不只是天庭对你的审查,也可能是天庭对自己的考问。」
说完,他拂尘一挥,身影化作一缕白光,消散于空气中。
空间再次恢復寂静。沉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反覆回响着「天庭对自己的考问」这几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日不只是他求生的倒数计时,也许还是一场关于「凡人与神」的未知交锋——而自己,竟成了这场交锋的核心。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那枚恆久不变的光环。
三日之约,或许不只是等待,更是命运拉开序幕的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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