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星台试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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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带怒火,却蕴含着无可违逆的力量。眾人同时转头,只见一道银光自高空斜落,随着云雾的开合,一名鎧甲高大的身影缓步踏上观星台——是杨戩。

他眉心的第三眼紧闭,鎧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每走一步,平台的铜环便隐隐震动。程河上真的脸色微变,嘴唇抿成一线,「二郎真君,此事与你无关。」

杨戩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抬眼望向程河上真,灰蓝色的眼眸冷如山巔积雪,「王母之命试问三日,你欲中途搅局,是要自立天条么?」

程河上真被这一句「自立天条」噎住,呼吸一滞,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杨戩微微前行一步,鎧甲与铜环摩擦出低沉的金鸣,「天道自有轨,凡人能见,不是罪。若你以天条之名阻人求知,不但折人之志,更损天庭之德。」

观星台上,一片寂静。年轻星官们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许多人的呼吸悄然变得急促。白眉长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向杨戩行了一礼,「真君所言,正合我心。」

程河上真脸色青白交错,终于冷哼一声,袖袍一甩,带着一眾守旧星官转身离去。云雾随着他们的离开翻涌成两道尖锋,片刻后消散在天际,只留下一片压抑过后的空旷。

沉安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杨戩,对方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灰蓝的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像一抹藏在寒冰下的火。沉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点头。

太白金星走到沉安身侧,拂尘轻挥,语气温润,「小友,无需多言。记住,今日你守住的,不只是凡人之理,更是天庭的体面。」

沉安低下头,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明白,这场衝突不只是一次口舌之争,而是一次对天庭守旧力量的公开挑战。而他——一个毫无法力的凡人——竟然成为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远处的云海再次恢復寧静,巨仪上的光球依旧按照既定轨道缓缓转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沉安知道,这片看似恆久不变的星空,已经因为他的出现,而悄然產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缝。那裂缝或许渺小,却足以让光穿透。

观星台再度恢復表面的平静,然而沉安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仍有暗潮翻涌。程河上真与守旧派虽然退下,却如同一阵捲走表面云雾的颶风,在平台上留下了冰冷的馀气。年轻星官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轻松,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沉安抬起头时,恰好与一位女星官的视线相遇,那双眼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期待,像是把希望交到他手里,又担心这份希望过于脆弱而无法承受下一波衝击。

太白金星轻摇拂尘,缓缓走到平台中央,语气仍然温润,「诸位,试问尚未结束。凡人之言是否可验,不在辩口,而在观测。若只是言语,谁都能巧舌。今日有缘相聚于此,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

他话音一落,白眉长者便会意地頷首,吩咐两名童子啟动巨仪。铜环齿轮顿时发出一阵深沉的震鸣,数枚光球按照记录的天体轨道缓缓移动,泛起银蓝色的光晕。年轻星官们迅速在玉案上摊开星图,羽笔的笔尖在羊皮上沙沙作响,整个观星台彷彿化作一座正在呼吸的巨大天体。

「沉安。」白眉长者转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考验,「既言观测与规律,不如你亲自示范一次。以凡人之法,推算今夜辰初月宿之位。」

沉安心头一震。这个要求表面上只是例行的验证,实则是一场无法退让的试炼。若他拒绝,守旧派便可借题发挥;若他尝试却失败,方才赢得的一丝信任便会瞬间瓦解。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却还是向白眉长者点头,「可以。」

一名童子将先前使用过的三球模型与细砂再次呈上。沉安看着那些简单的器具,心中掠过一丝苦笑——他面对的是天庭最精密的巨仪,而自己能倚靠的,只是几枚石球、一盏云灯与一张星图。然而他也明白,正因为工具简陋,才能真正展现「凡人之法」的核心:记录、比较、推算,而不是借助神力。

他先将「日」球固定在云灯前,以云灯光作日光,再将「地」球与「月」球按现时角度摆放。他边调整边向在场星官解说,「这是我们在地面观测的基础:以今日月相为起点,记录每日月亮与特定星宿的角距,再以过往观测的平均运行速度,预测七日后的位置。」说着,他取过玉笔,在星图旁轻轻标註数个符号,像是在画一条凡人专属的「轨道」。

年轻星官们围拢过来,有人蹲下细看,有人则低声交换计算。沉安能感觉到他们的好奇像一簇簇火星在空气中跳跃,但同时,也有几道阴冷的视线从远处投来——那是退到云层边缘却仍未离去的守旧派星官,他们像隐伏的猎鹰,等待他犯下任何一个可以被放大的错误。

他压下心头的紧张,继续细緻地计算。凡人的计算需要耐心,也需要信心。每一次将角度换算成距离,每一次在图上标记,都像是在与天上的星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终于,他将玉笔轻放在图上,「若以此推算,今夜辰初,月将位于角宿东偏三分之处,亮面约佔七成。」

白眉长者俯身细看,轻轻頷首,却未立即下结论。他转向其他星官,「诸位以天仪测算,可得同样之数否?」几名年轻星官立刻操作巨仪,光球转动间带起一阵细微的光雨。片刻后,一名女星官抬起头,眼中闪着难掩的惊讶,「以天仪测得,辰初月宿确在角宿东偏约三分,亮面约七成……与凡人之推几乎无差。」

平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那惊叹不仅来自年轻星官,也来自几位一直保持冷静的中年官员。守旧派那边有人忍不住冷哼,「巧合而已!」然而声音中已少了方才的自信。

就在这时,一阵更冷的气息再度逼近。程河上真重新现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似乎在暗中积蓄了一股新的攻势。「凡人不过是走运一次,岂能证明长久?若真有本事,何不推算更为复杂之变?」他的话如同再次拋下的战书,几名守旧派星官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企图以声势压倒刚刚建立的信任。

沉安胸口一紧,却没有退后。他想起自己在地球上无数次被数据挑战的经验: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就是再一次证明。他抬起头,对程河上真平静地说,「可以。」

这个「可以」让平台上的空气顿时一静。太白金星眉梢微挑,似乎在暗暗称讚他的勇气,白眉长者则露出一抹忧色——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挑战只会更难。

程河上真冷笑一声,手一挥,巨仪最外圈的光球忽然加速旋转,铜环之间迸出细细的电光,「既然如此,就推算一个月后的日蚀时刻与位置。凡人若能预测,便算我输。」

观星台一片譁然。日蚀的预测即便对天庭星官来说也是高难度,需要精密的计算与长期的观测。沉安心中一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以手边的简陋工具几乎不可能得出精确数据,这明显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陷阱。

就在他思索如何应对时,一隻温热的手忽然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沉安一惊,回头只见杨戩站在身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冷静,却在光影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他低声道,「不必与其争输赢。示之方法即可。」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缕穿透冰层的暖流,瞬间让沉安的思绪清晰起来。对——他不需要给出精确的答案,只要让天庭明白「方法」本身的价值就足够了。

沉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眾星官,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无比,「日蚀的推算,需要长期记录日、月、地三者的相对运行。我无法在此给出精确的日期,但可以示范我们在人间如何逼近答案。」

他请求再取三球与银线,用最简单的方式演示「交点」与「节点」的概念,解释只有当月球轨道与地球轨道交会于同一平面时,才有可能发生日蚀。「我们记录每一次交点的出现,测量它与前一次的时间差,逐渐就能预测下一次的交会时刻。」他说着,一边将银线绕在两球之间,展示交点移动的轨跡,「我现在无法给出确切的日子,但若允许观测一年,我们必能推算出下一次日蚀的大致时刻。」

白眉长者凝神观看,眼中闪烁着讚许的光,「此法虽简,却已触及星运之理。」几名年轻星官跟着低声讨论,有人忍不住惊叹,「若真如此,凡人亦能与我等同观天象。」

程河上真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原本期望沉安因无法给出精确日期而当眾失败,没想到对方以「方法」的力量化解了陷阱。那看似简单的示范,反而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具说服力——因为方法可以传承,而答案只属于当下。

「这只是凡人的一点摸索,」沉安收起银线,语气平和,「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看见天道全貌,但我们可以一步步接近。每一次观测都是一块石板,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曾经走过。」

这句话如同一缕长风拂过云海,平台上的紧张气息渐渐散去。年轻星官们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有惊讶、有敬佩,也有对未知的渴望。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拂尘轻挥,「诸位已听清楚,凡人不以神力为证,而以求知为证。此试问,已足为证。」

白眉长者随即宣布结束当日试问,并当场记录沉安的方法入册。程河上真脸色铁青,袖袍一甩,带着一眾守旧派人影倏然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之中,临去前那抹冰冷的气息却像一根细针,仍残留在每个人的心头,提醒着这场角力远未结束。

随着守旧派的离去,观星台终于恢復平静。沉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已被冷汗浸透。杨戩走到他身旁,灰蓝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做得好。」那简短的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沉安抬头望向天际,巨仪上的光球依旧沿着既定轨道缓缓旋转。那些轨道既像天庭的规矩,也像人类寻求真理的道路——看似遥不可及,却总有人愿意一步一步去测量。此刻的他明白,真正的选择并不在于胜负,而在于是否有勇气在质疑之下仍旧示范方法、坚持探索。

风声在耳边低语,带着星辰的气息。他握紧手中仍带着细砂的玉笔,心中无声地对自己说:凡人也能以方法接近天道,这就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的选择。

夜色终于降临天庭。观星台的铜环在暮色中泛着淡银的光,白日的喧闹已远去,只剩星辰在无垠的天穹中缓缓绽放。沉安静静站在平台中央,仰望那片灿烂的星海,心跳却像鼓声般沉沉敲击。他回想白日的争辩、守旧派的逼迫、方法的示范,像是从早晨起便走过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此刻四周空无一人,他终于可以放松表情,长长吐出一口气,冷冽的云风立刻鑽入肺腑,带来一阵微微的颤抖,却也驱散了积压一日的燥热。

云雾在夜色中缓慢流转,星光从缝隙间洒落,像无数细小的河流倾泻而下。沉安伸出手,掌心被一粒粒光点映得温润,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天庭时的狼狈:那时的他只想活下去,对天庭的壮丽更多的是恐惧;而如今,他竟然能在眾神面前,以一个凡人的身份与星辰对话。这不是幸运,而是无数次选择后的必然。他想到白眉长者那句「天道自有其轨,见之者不必为罪」,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与感激。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沉稳却不急躁,每一步都像在云面刻下隐形的符号。杨戩从夜雾中走出,鎧甲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蓝,与白日的凌厉截然不同。啸天犬安静地跟在他身旁,偶尔抖动耳朵,像是也被夜色感染而放下了白日的警惕。

「还不回灵官司休息?」杨戩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少见的温柔。

沉安微笑,没有转身,「想多看一会儿星星。白天那么多人看着,我反而没能好好看它们。」他抬起手指向天空,「你们在天庭,可以随时抬头见到这些星辰。对我来说,它们是遥远的梦。我从小就在城市长大,夜空常被灯光遮住,能看见几颗星就算幸运。今天……算是圆了小时候的心愿吧。」

杨戩侧过头,凝视着那片闪烁的星海,沉默片刻后才道,「对我们而言,星辰是守护与秩序。但对你而言,它们是梦想。」

「梦想?」沉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或许吧。人类在地面观测星辰,既为农耕,也为好奇。有人想知道季节变化,有人想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我想,我也只是其中一个普通人。」

杨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沉安感受到对方那份静默中的专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勇气。他转过身,迎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语气忽然变得坚定,「杨戩,今天在台上,我不只是为自己辩护。我也在为所有凡人说话。我们虽然没有法力,生命短暂,却同样有追寻真理的权利。即使看不见全貌,我们仍会记录、推算、尝试,哪怕一生只靠近一颗星。」

杨戩的眉心微微一动,第三隻眼在夜色中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他沉声道,「你知道这样的话,在某些人耳中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沉安的回答毫不迟疑,「但如果连说出观察的勇气都没有,人类又怎么证明自己存在过?」

两人对视的瞬间,夜空似乎静止了。星光在他们之间编织出一条无形的桥,连接着凡人与神明两个世界。杨戩的眼神中终于浮现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不像白日的鎧甲,反而像一泓深湖,深邃而温柔。他低声道,「你比许多神明更懂得仰望。」

沉安心头一热,却又带着一丝苦涩,「但仰望并不意味着屈服。我们仰望,是为了看得更远,而不是跪得更低。」

这句话在夜空中回响,像一颗被投向无垠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杨戩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抬起头看向星海,长久的沉默像是在为这句话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终于,他缓缓开口,「若天庭懂得这一点,也许便不再需要天兵守规。」

沉安听得一怔,心中涌起莫名的酸涩。他忽然想起白日那场争辩中的每一个表情:守旧派的冷冽、年轻星官的渴望、太白金星的微笑——天庭并非铁石,也并非完美。这些神明和人类一样,有惧怕,也有好奇。

风声在云海间缓缓流动,吹起沉安的衣角。他望着那无边的星河,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孤单的过客,而是一个真正参与者。他转身面向杨戩,眼神坚定如同夜空最明亮的星,「我想留下来,至少到三日之约结束之前。我想看看,凡人的知识能在天庭留下多少痕跡。」

杨戩静静看着他,那双灰蓝的眼眸在星光下闪烁着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他低声道,「三日之后,结果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直灌心底。沉安忽然觉得,无论明日的天庭将掀起何种风波,只要有这份承诺,他就有力量继续走下去。他抬起头,对着满天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无论天庭是否接受,人类的知识都将如星辰般存在;哪怕只有一个凡人的声音,也要让这片神域听见。

啸天犬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意,忽然抬起头对着夜空轻声低鸣,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为他的誓言加上註脚。杨戩侧过头,看着沉安的侧影,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轻声唤道:「安安。」

那一声呼唤像是夜空最柔软的星光,落在沉安心头,温热而明亮。他回过头,对上那双灰蓝的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微笑,「嗯,我在。」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观星台的中央,头顶是无边的星河,脚下是云海的银光。沉安知道,明日仍有挑战,守旧派的阴影并未消散,三日之约的倒数仍在逼近。但此刻,他已经不再害怕。因为他明白,无论是凡人还是神明,只要有人愿意仰望、愿意记录、愿意寻找,那份渺小却顽强的光,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没。

夜风渐凉,星光依旧。沉安紧握着手中那根仍留有白日细砂的玉笔,低声对自己呢喃:「凡人亦可与星辰并肩。」这不是对天庭的挑衅,也不是对神明的挑战,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誓言——一个属于人类、属于沉安,也属于所有仰望者的誓言。

在那无垠的星河下,誓言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清晰,像一道永恆的光痕,静静刻进天庭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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