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天庭,一片近乎不真实的寧静。云海被初升的朝暉染成金与紫交织的色泽,远处的星辰尚未完全退去,在天际边缘微弱闪烁,像无数颤动的心脏等待着未知的裁决。凌霄宝殿在这片光影中矗立,如同一座横亙古今的巨峰,玉壁流光,金瓦生辉,整个殿宇像被黎明的光芒灌满,庄严而冷峻。
沉安与杨戩沿着长长的云桥缓步前行。云桥两侧,天兵早已列成两道整齐的银甲方阵,长戟如林,在朝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每一步,沉安都能听见云层下隐隐传来的回响,那声音像是古老天规的低语,也像是万神心底的审视。他的掌心渗出薄汗,即便努力维持平稳的呼吸,也无法完全掩饰胸腔中急促的跳动。
「紧张?」杨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而沉稳,像一股穿越云层的山风。
沉安苦笑,没有否认,「你们天庭的黎明,比任何一场凡间的审判都要严峻。」
「因为这是天庭。」杨戩侧过头看他,灰蓝的瞳孔映着初升的光,「但记住,天庭不是牢笼。今日,你不是犯人,而是证理之人。」
这句话像一缕温热的气息,在沉安胸口微微扩散。他轻轻点头,握紧了指尖。
云桥尽头,凌霄宝殿的金门缓缓敞开,一阵鐘声从殿内传来,深沉悠远,宛若从古老的星河深处穿越而来。那声音震得云海微微起伏,也震得沉安心头一颤。他深吸一口气,与杨戩并肩跨入殿中。
凌霄宝殿的内部,比他想像的更加广阔。九重玉阶高耸入云,金柱之间悬掛着巨大的流光云灯,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一片白昼般明亮。殿中央铺设着碧青云石,光滑如镜,映出每一位步入者的身影,也将他们心中的不安赤裸裸地折射出来。
两侧列席的诸神早已齐聚。左侧是守旧派的诸天将与星官,鎧甲森冷,目光如刀;右侧则是开明与中立的年轻星官与诸司主事,衣色虽各异,却同样带着一股凝重的气息。中央高台之上,王母娘娘端坐凤座,凤冠垂珠,神情庄严而不可测;而她身旁,一袭金袍的玉帝也罕见现身,双目半闔,眉宇间透着与黎明同样古老的光华。
沉安一踏入殿中,无数视线如同实质般射来,带着审视、怀疑、甚至一丝敌意。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放置在星河中央,任何一个细微的呼吸都能掀起波涛。他努力挺直腰背,学着凡间朝会的礼节,缓缓俯身一拜,「凡人沉安,遵三日之约,恭候裁决。」
鐘声再度响起,回盪在无边的殿宇之中。玉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从云海深处穿透而来,既遥远又凌厉,「凡人沉安,你于三日之内示凡技于瑶池,传人界之知于天庭,可有异心?」
沉安抬起头,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对视,心头一震,却不退缩,「小子无异心。所示之法,皆为求解天庭水患,并无妄议天条之意。」
玉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将他的每一丝情绪都洞穿,随即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今日之议,关乎天庭与凡界之界限。诸位可直言。」
这一声令下,左侧守旧派率先骚动起来。程河上真起身,衣袖翻飞,声音如裂冰般冷冽,「啟稟陛下,凡人虽示小技,然其心难测。天庭自古有界,若任凡人久居,恐生乱象。臣请遵天条,遣凡人回界,以正天纲!」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盪,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眾人心头。几名星官随即附和,「天与人不同,若纵凡人留居,恐令世人妄想攀天,动摇天律!」
沉安听着这些指责,胸口一紧。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直指他这个凡人的存在。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一声清亮的辩驳,「若凡人之知能解天庭之患,何以为乱?」一名年轻星官起身,目光炯然,「天条本为护天,非拒理。若凡人之法有益,何须驱逐?」
另一名中立司官也随之附和,「瑶池支渠之改,眾人亲见其效。若此亦需驱逐,岂非自绝便利?」
守旧派顿时骚动,有人冷笑,「凡人小技,不足以立法!」又有人厉声,「今日可修支渠,明日便可妄议星宿,天庭安在?」
争辩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凌霄宝殿内交错回盪,云灯的光芒似也因这股争锋而微微颤动。沉安站在中央,如置身风暴眼。他能感觉到每一声质疑都在推动这场议会朝未知的方向前进,而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为压倒天平的最后一丝力量。
杨戩静静站在他身旁,鎧甲未着却依旧散发出无形的威压。他的灰蓝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审视整个战场,却始终没有开口。沉安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时刻,无论恐惧与压力多大,他都必须亲自站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的诸神,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诸位仙官,我所示之法,皆源于观察天地、顺应规律。凡人虽无法力,却懂得敬畏与学习。若天条真为护天而设,何惧一介凡人的微薄智慧?」
这句话落下,殿内瞬间一片寂静。即便是最严苛的守旧派,也在这短暂的瞬间被他的平静所震慑。
王母娘娘静静地注视着沉安,眉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威严,「凡人之言,诚恳可嘉。然天庭之议,需以理服眾。此议未决,诸位可再辩。」
话音落下,鐘声再度响起,宛如天道的回应。守旧派与开明派重新调整阵列,新的辩论正悄然酝酿。沉安站在星辰与云海交织的殿中央,感觉到黎明的光芒正从高台的玉壁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映成一个清晰的剪影——那是一个凡人,也是此刻天庭最耀眼的焦点。
鐘声的馀韵尚未散去,凌霄宝殿内便涌起一阵低沉的波动。左侧守旧派的仙官们互视片刻,程河上真率先站出,他的法袍在云光中翻起一片墨青,如同一片自星河深处扑来的阴影。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此刻更添一分凌厉,他一揖到地,声音清脆如金石交击:「啟稟陛下,凡人沉安虽口称无异心,然其所行所言,实已逾越凡界。三日之内,他不仅以人间之法干预瑶池灵泉,更于观星台推演星象。凡人若得以久居天庭,则人神之界何存?天条之威何在?」
他的话语如同利箭射向殿中每一个角落,带起一阵附和的低鸣。数名星官随即起身,衣袖翻飞,声声相应——「天庭自古有戒,凡人不可久居」、「人界之知不足以议天道,若纵之,恐乱乾纲」。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言,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铁锁,企图将沉安重新捆回凡界。
沉安感觉自己像被这些声音层层包围,压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的双腿僵直,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下微微收紧。那一瞬间,他彷彿又回到初入天庭、被天兵视作妖邪的时刻——那种被整个世界敌视的孤独与无力,再一次从深处涌起。
「请陛下明察!」另一名年长星官站起,白鬚随声而动,「凡人虽能巧施小术,然凡心多变,贪欲无穷。若今日可改瑶池水渠,明日便敢议星宿运转,后日更妄谈天条之改。此等风气一开,何以遏止?」
这番言辞掀起一阵赞同的喧声。有人敲击玉案,声如雷鸣;有人扬声指责,语带讥讽。「凡人不过数十载寿命,却欲干预亙古天道,岂非螳臂当车!」
沉安听得胸口一紧,指尖几乎陷入掌心。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自己一人的指控,更是对所有凡人智慧的否定。他张口欲辩,却被另一道更尖锐的声音截断。
「请陛下以天条为先!」李靖终于起身,他的鎧甲在云灯下闪烁寒光,声音沉稳而带着军令般的压迫,「天兵守界,以护天道。人神之界若失,则天庭之威将何以立?若凡人能以一己之力令诸神动容,则天下凡俗皆可效仿,届时天庭再无寧日!」
他的话掷地有声,殿中立刻安静下来,连右侧原本准备反驳的年轻星官也一时失语。沉安感觉到那股压力如同山岳般砸下,连云层似乎都因这番言辞而沉重。
王母娘娘依旧端坐凤座,神情未变,只是轻轻抬起一根指尖,像是在抚平无形的波澜。她的沉默,反而让守旧派的气势愈发肆意。
程河上真见势更盛,声音高昂如鸣鐘,「娘娘,陛下,凡人之心难测。臣等请依天条第三十二卷,‘凡人不得久留仙域’,将此人送返凡界,以正典律!」
这一次,几乎所有守旧派仙官同时拱手,齐声道:「请陛下明断!」声浪如同雷霆在殿中炸开,云灯剧烈晃动,彷彿连天宫本身也为之颤抖。
沉安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撞击,耳边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成一片混乱。他看见那些神明的眼神,有冷冽的审视,也有暗藏的踌躇;有几位年轻星官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长者的威压压得哑口。他忽然明白,这不仅是对他的审判,更是天庭内部权力的较量——自己只是那颗最明显的棋子。
「天条第三十二卷……」沉安喃喃复诵,脑中迅速翻找之前从太白金星处听来的典籍片段。他记得太白曾说过,这条天条虽有「凡人不得久居仙域」之文,但也有但书:「若有能益天庭者,得由玉帝及王母议而留」。然而此刻,守旧派刻意隐去这一关键条款,只将「不得久留」四字放大。
他心中一震,正要开口辩驳,却听见一声清朗的笑打破压抑的空气。
「诸位言之鏗鏘,却似忘了一事。」太白金星缓缓起身,拂尘一挥,银丝在空中划出一圈柔光,像是为沉重的空气注入一缕清风,「天条第三十二卷确有‘凡人不得久留仙域’之戒,但同卷亦言:‘若凡人能益天庭、补天之缺,得由两宫议而留。’诸位莫不是只记得戒,忘了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静水中投入一枚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右侧的年轻星官们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纷纷低声附和:「确有此条……」「星君所言极是……」
程河上真脸色一变,冷哼一声,「但凡人之法,何足称‘益天庭’?瑶池水渠之改,不过小修小补,岂可与补天之功并论!」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沉安,「瑶池水患日久,灵泉失衡,天兵年年疲于疏导。凡人之法若能长久解此患,岂非‘补天之缺’?程上真此言,是否过于轻率?」
这一问,将矛头再次指向最核心的利益。中立派的几位司官相视而笑,有人朗声道:「我等亲见瑶池支渠运行,若能全面施行,确可减天兵之劳。此非补天之缺,又是何名?」
殿内的气氛顿时出现裂缝。守旧派虽仍强撑声势,却已难以像先前那般肆意。
李靖沉声开口,试图挽回局势,「纵使此法有益,也应由神明掌控。若凡人久留,难保不将此术外传,终致凡界妄议天庭。」
沉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坚定,「李天王言之有理,凡人之知若被滥用,确有风险。但知识本为天下之公理,并非凡人独有,亦非神明专属。若真惧其外传,天庭大可自行学习、改良,以天庭之力推行。凡人之身,何足以威胁天庭?」
这番话像一柄柔软却锋利的剑,直刺守旧派的要害。若承认天庭可以自行学习,那么凡人的存在就不再是威胁;若否认,便等于承认天庭惧怕一介凡人。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的鐘声在云层间回响。王母娘娘的目光在两侧人群间缓缓扫过,似在权衡这场争辩的天平。她的沉静宛如深海,任何波涛都无法撼动,却也让所有人更加紧张。
就在这一刻,杨戩终于迈出一步。银色长袍随步骤微微振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凡人沉安三日之试,瑶池支渠之效,诸位皆亲眼所见。天条若为护天,当以理为先;若为拒人,则失天之道。我杨戩,愿为此法担保。」
他话音落下,如同一柄重锤击在守旧派的心口。杨戩的名号在天庭如雷贯耳,二郎真君的担保,等于用自己的荣誉与地位为沉安背书。守旧派虽心中不甘,却一时无从反驳。
沉安侧目看向杨戩,心中一阵激动。他知道,这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一种公开的立场宣示——在这场关乎两界未来的辩论中,杨戩选择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鐘声再度响起,回荡在广阔的凌霄宝殿之中。王母终于抬起手,凤冠上的宝珠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今日之议,眾说纷紜。然天庭之决,不可因争辩而乱。稍后,朕将与陛下共议,再定最终裁决。」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守旧派虽心有不甘,只得齐声应诺。
沉安静静站立,感觉肩上的压力暂时减轻,但他明白,真正的裁决仍在后头。这场守旧派的反击虽然暂告一段落,却如同在天庭的天空上划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之下,是尚未决定的未来,也是凡人与神明之间命运的交匯点。
殿内的鐘声在云层间回荡,像一股深不见底的潮水,将所有声音都压低到胸腔深处。守旧派的最后一轮攻击在王母娘娘的制止下暂告一段落,但空气中的张力并未消散,反而在静默中更显沉重。沉安站在碧青云石中央,四面八方的视线如同无形的刀锋,将他牢牢锁在这片星河般的殿宇里。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一切。若他选择退缩,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若他言辞失当,便会给守旧派留下新的把柄。沉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胸口所有的杂音都吐入云海之中。
当他再度睁眼,目光已然清明。他缓缓抬起头,对着高台上的王母与玉帝行了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啟稟娘娘、陛下,诸位仙官。沉安一介凡人,蒙天庭宽容得以留存至今,心中唯有敬畏与感激。三日之试,原为证明人界之知能否惠及天庭,而非妄议天条。今日在此,不是为求自保,而是愿以凡人之心,陈我所见。」
他略一停顿,让自己的呼吸与凌霄宝殿的鐘声相合,语气更为坦然,「凡人虽无法力,寿命短暂,但正因如此,才更懂得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我们仰望星辰,不是为了挑战天道,而是因为渺小,所以渴望理解;我们治水筑渠,不是为了凌驾神明,而是因为生命有限,所以愿意学习天地的规律。若凡人之知有一丝可用,并非妄想,而是对天地的谦卑回应。」
他边说边走向殿中央的云石圆坛,步履从容,声音随着步伐在空旷的殿内层层传开,「守旧派忧心凡人之心多变,恐贪欲无穷。诚然,凡人因短暂而多欲,但也因短暂而懂得自省。人界之学,从未自称能改天命,只求趋近天地之理。若天庭惧怕这样的学习,岂不是将天道视为易碎之物?天道若真永恆,又何惧一介凡人的探问?」
话音落下,右侧年轻星官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几名星官对望,眼中闪烁着既惊讶又赞同的光芒。
沉安感受到那股微弱的共鸣,心中一暖,继续道,「我曾在凡界见过无数努力的身影。农夫观天知节气,工匠测水筑堤坝,医者望闻问切救人命。这些知识从未奢望与神明争高下,只是为了让更多生命得以延续。若天庭因这些学习而受益,这不是凡人僭越,而是天地赐予我们的缘分。」
他语气转为沉稳,目光缓缓扫过左侧守旧派,「诸位担忧界限被破,是因害怕凡人之知动摇神权。但真正的威胁,从不是学习的勇气,而是拒绝学习的傲慢。若天庭因畏惧而封闭自身,那么不仅凡人失去向神学习的机会,神明也将失去与天地同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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