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云海啟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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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初起,天庭的晨色比往常更显清冷。南天门高悬云海之巔,九十九道金雕云柱在晨风中闪烁着柔和的金光,仿佛连空气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粉。沉安随杨戩踏上云桥时,便感觉到一股庄严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不只是天门本身的威严,更是天庭无形的目光:有人送行,有人观望,也有人暗暗评估。

沉安今日身着一袭素青长袍,腰间掛着那枚银色云符与观理使玉牌。云符闪烁着微弱的灵光,在曙色中宛如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他指尖触到那股温润时,心中一阵复杂的悸动——这不仅是通往凡界的通行证,更是天庭对他的信任与试探。

杨戩走在他身侧,鎧甲换成简练的行旅装,灰蓝的瞳孔映着金色晨光,既冷冽又安定。二人并肩而行时,云桥上已聚集了前来送行的仙官们。太白金星最先迎上前来,拂尘一挥,笑意和蔼,「观理使即将踏上两界之路,老夫特来送行。此行凡事小心,若遇不测,切记回报于老夫。」

沉安连忙上前一礼,「多谢星君照拂。若非您一路相助,我恐怕早已被逐回凡界。」

太白金星摇头笑道,「你能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老夫的言辩,而是你自己的勇气与智慧。」他稍稍低声,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南境裂隙之事非同小可,你的凡人体质或能感应异象,但也最易受其侵蚀。切莫逞强,若有任何异状,立刻示警。」

沉安郑重点头,「我明白。」

不远处的哪吒早已等候多时,他仍穿着火红鎧甲,手提火尖枪,少年气十足。他咧嘴一笑,衝沉安挥手,「凡官!这回可是第一次出天庭巡行吧?小心别被凡界的妖风吓得腿软!」

沉安被逗得失笑,「多谢提醒,我可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哪吒一边笑,一边凑近低声道,「老实说,能被派去凡界观测,这可是许多仙官求都求不来的差事。别看那些守旧派板着脸,他们心里早就酸得不行。」他瞥了瞥远处一群神情冷淡的仙官,眼里闪过一抹淘气的光,「放心去吧,有二郎真君护着你,他们再不爽也只能乾瞪眼。」

沉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群仙官中便有程河上真的身影。对方虽然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冷得像云上霜雪,眼底的蔑意丝毫不加掩饰。沉安心中一沉,明白这趟旅程不仅要面对凡界的未知,也要承受来自天庭内部的暗潮。

王母娘娘也在眾仙之中,她一袭华服,神色依旧庄严。当沉安上前行礼时,她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观理使,凡界异象关乎两界之安,你既已承此职责,便须尽力而为,不可有失。」

「沉安谨记。」他低头回应,心中却清楚听出了话语间隐含的试探与警告。

送行队伍中还有许多他在巡职时结识的中立仙官:灵光坊的火工真人笑得豪爽,拍着他的肩,「凡官,记得带回几块凡界的金石样本,让我试试你的‘控温法’在那里能否奏效!」云机殿的年轻弟子则悄悄递给他一枚新制的测风云羽,「这是改良后的云羽,记录风向更准确,愿你一路平安。」

这些真心的支持如一股暖流涌入沉安心头。他向每一位道谢,感受到自己不再是初入天庭时那个孤立无援的凡人,而是真正被视为同伴的「观理使」。

然而,守旧派的冷视仍如阴影般笼罩在云桥的另一端。程河上真终于上前一步,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凡官,此行可要小心。凡界之地不同于天庭,一旦失足,便无仙力可保。」

杨戩的眉心第三眼微微一闪,灰蓝的瞳孔中掠过一丝冷光。他上前半步,语气不带温度,「沉安有我护行,不劳程上真费心。」

两人的视线在云桥上无声交锋,空气似乎都被拉紧。沉安虽然心中一凛,却没有退缩,只淡淡回以一礼,「多谢程仙官提醒。」

太白金星适时挥动拂尘,笑声化解了这一触即发的紧张,「送行之日,何必多生争执?南境之路千变万化,还需诸位同心协力。」

程河上真冷哼一声,退回人群,但那双隐含不甘的眼睛仍紧紧锁在沉安身上。

天鼓敲响,象徵啟程的时辰已到。南天门外的云海在晨光中翻涌出万丈金波,远处的凡界轮廓若隐若现。沉安握紧怀中的银符,心中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动愈发强烈——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渴望。

杨戩侧身看向他,语气低沉却充满力量,「准备好了吗?」

沉安深吸一口气,迎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点了点头,「走吧。」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抬手在二人面前画出一道星光,「愿两位此行顺遂,观其理而不为理困,见其异而不为异惑。」

沉安与杨戩同时拱手,「多谢星君。」

在眾仙的注视下,两人踏上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通行云符。符光一闪,整座云桥震动,天门缓缓开啟,汹涌的云海像是一条无尽的银河,向着凡界深处延伸。

沉安回头望了一眼天庭,凌霄宝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那些熟悉的面孔或祝福、或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一刻,他明白自己已不再只是那个误闯天庭的凡人,而是一名肩负两界使命的观理使。

云符化作一道长虹,带着两人的身影飞向天际。晨光穿过云层,映照在沉安的脸上,他闭上眼,任风声在耳边呼啸,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这一步,不只是离开天庭,更是踏向真正的「与神同游」。

云符化作一缕长虹掠出南天门的那一瞬,天门轰然合拢的声响像一记低沉的鐘,将天庭留在身后。眼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朝暉在云面上铺成金粉,像万千鳞片顺着天风起伏,一波一波拍打在视线的远端。沉安握稳符柄,指尖抵着那规律的灵力脉动,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正离开一个秩序完整而熟悉的世界,朝着没有标识、也没有边界的未知滑行。

「放松呼吸。」杨戩站在他身后半步,掌心覆在他背心,灵力如稳固的石脊把他托住,「云路在前段多半平顺,真正难走的是被星风切碎的地带。」

「星风?」沉安努力让喉咙不因高空的寒气而紧缩,语气仍带好奇。

「自北斗外散落的微光与云气相冲,会撕出细小、看不见的裂脉,」杨戩抬眼,灰蓝瞳孔里像映着一张无形的地图,「走得太快会被掀翻,走得太慢则会被灵雾黏住。」

云符前端的光脊轻轻一沉,速度降至恰到好处的滑行。风声在耳侧呼啸,远处云面忽然拱起一座透明的弧,像一条倒悬的天瀑,彩光从弧底倾泻,直坠到看不见的深处——那是沉安从未在典籍上见过的景象。他一时间忘了紧张,忍不住低呼:「那是……?」

「云弧瀑,」杨戩道,「日精太旺时,云层张力被拉到极限,会在低层折回,像一张被掀翻的银幕。」

云符穿弧而过时,无数细小的光点泼洒在二人肩头,像轻盈的星尘。沉安伸手接住,光点在掌心化作一滴温热的露,瞬间融进肌肤。他忽然想起凡界的海,想起自己曾在海边吹风的夜——只是那时的风带着咸味,这里的风带着冷冽与灵香。

一路向南,云海的色泽由金转白,白中泛青,青意越来越浓。远方浮出一串暗色的影子,那是一群缓慢漂移的云岛,岛上长满毛绒绒的银草,像是在天上生长的波浪。云符从一座岛边掠过,银草忽地整片翻动,露出草下暗银的岩脊,脊上密密镶着晶石,映出一圈圈灵光波纹。

沉安忍不住回头看,「这些云岛……是自然生成的吗?」

「半数自然,半数久昔留痕,」杨戩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怀念,「远古时诸神试炼常在此地留阵,灵力散去后,地势记住了路径,云岛便依势凝成。」

他话音刚落,前方云层突然像被看不见的利刃从中剖开,裂口边缘翻涌出一圈又一圈淡紫色的细浪。云符受到牵引猛地一斜,沉安胸口一紧,几乎要被拋出轨道,幸亏背心一股稳固的力道按住他——是杨戩的手。

「星风带。」杨戩收起长袖,手指在符脊点出三道灵印,云符的光立刻收束成一柄细长的矛,「听我的口令:三息后,向左四十度下切,再平舵。」

「明白!」沉安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浪的节律。这一刻,凡界学来的直觉派上用场——他看见波纹推进的速度与方向有规律地变化,像週期性的心跳,大约每五息会有一次叠加。他在第三息时顺势将符身向左一沉,接着稳稳拉平。云符尖鸣一声,像一片薄刃穿过了看不见的薄膜,剧烈的颤动骤然消失。

「做得好。」杨戩的掌心离开他背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道星风带过后,视野豁然开朗。云海像被谁一口气吹平,远处露出一片旋转的光圈,中心微微下陷,彷彿一口无底的天井。那光圈四周漂浮着成串的银色羽片,羽片不断从圈外飞入,再从圈边弹出,形成古怪的律动。

沉安觉得那律动像是某种能量场的「进—出」循环,他摸出改良的云羽测风器,试着朝光圈外缘探去。云羽在空中轻晃,羽尖刻度飞快地来回跳动,像被看不见的脉搏牵扯。他记下数值,心里迅速构图:「这些羽片其实是自然形成的流线痕跡,中心下陷处吸进云气,外缘又把多馀的灵光弹出,构成一个自洽的循环……」

「别靠太近。」杨戩把他手腕轻轻一带。几乎同时,光圈中心忽然亮到耀眼,像一颗睁开的眼——一道细不可察的吸力从深处勾来,云羽被猛地拽向中心。沉安反射性一握,仍觉掌心一空。杨戩指尖一弹,一缕银光勾住羽梢,把云羽拉回。

「贪看奇景,容易丢命。」他语气不重,却像一记指节敲在心窝。

沉安被敲醒似地苦笑,「我会注意。」视线却仍忍不住追着那口天井的呼吸。他忽然低声说:「像肺。」

「凡界的肺,吸气、吐气。这光圈也是吸—吐……若把它当作一个系统,可以推算它何时『过度吸气』。」沉安把方才抄记的数据摊开,指尖在纸上迅速画出简单的週期线,「它每十三息亮度增强一次,第三次会叠加。刚刚我们遭到的吸力,正好是第三次叠加的时刻——所以只要掌握节律,就能避开最危险的瞬间。」

杨戩「嗯」了一声,像是把他的话收入心底。云符绕过光圈,视野再次变换。

一路南行,云色渐深,从稻穗般的金白变成海松石般的碧。云海下方偶尔露出一线黑青,是凡界极远的山脊,像沉睡巨兽的背在天底静伏。两人一前一后,时而沉默,时而交换短促的指令。沉安逐渐摸熟云符在不同密度云层中的「吃风」差异,懂得何时应该抬升,何时要让符身「漂」一下再贴回气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正在一寸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好奇——这条云路每一里都在伸展新的风景,每一阵风都带着不同的信息。

第三个时辰时,他们闯入了第一片真正的困境。前方云墙突起,一条如墨的裂痕横断天际,裂痕里不断冒出细细的黑丝,那黑丝并不浓烈,却像蛛网,悄无声息地黏住一切掠过的东西。云符只碰到最边缘,速度便像被一隻温柔却坚决的手按住,光脊发出细弱的嗡鸣。

「灵雾黏结带。」杨戩眼神一凝,「南境近期才长成的。」

沉安把云羽往前轻探,羽尖立刻被黑丝缠上一圈。他把羽根往回抽,却觉得力道像深水拖缠——不是强力的拽扯,而是无穷无尽的「不放手」。他脑中电光一闪:这更像表面张力与黏滞阻力叠加的效果。如果硬拔,只会让更多黑丝缠上来。

「不能硬闯。」他快速说,「要『变乾净』。」

「在凡界过泥滩,鞋底吸住时,直接抬脚会连泥一起拿起来,越陷越深。但若先让水进去,把泥皮变成滑面,再扭脚抽离,就能脱困。我们需要一层『滑面』。」

杨戩立刻会意,指尖点在云符两侧,云光外壳「嘶」地一声收缩,像鳞片一样扣合。符身明亮度骤降,变得像一枚苍白的种子。他低声道:「我以灵光凝膜,你找最稀薄处穿。」

沉安闭一下眼,再睁开,盯着黑丝间那几乎看不见的空隙。他把「肺」的节律思路再度搬来——黑丝也在呼吸,黏结带有自己的节拍。三息、五息、八息……在第八息的末尾,他看到两束细丝同时松缓了一瞬,于是低喝:「现在!」

云符像一尾贴着水面的鱼,纤身一折,从那道缝里滑进去。黑丝像试探般抹了一把,却抓了个空。两人都屏住气,直到整个符身穿出另一端,「啪」的一下回到清爽的风里,这才同时吐出一口长气。

「你的『变乾净』,」杨戩看他,眼底有笑,「很有趣。」

「只是……凡界泥滩的笨方法。」沉安自嘲地笑,心底却升腾起一丝自豪——他的经验真的在派用场。

过了黏结带,天空忽然亮成了琉璃。风像被筛过,清冽而轻。云面下方缓缓浮出一片幽蓝的涡——那是「无底云谷」。它非黑非深,像绢染开去的水墨,中心有一束很淡的白光一明一灭。涡周围,悬着几座碎裂的云岛,岛边的银草被抽成长长的丝,朝涡心缓缓飘去,又在某个点被「拒回」。

「像潮汐。」沉安低语。他把测风云羽立在符脊上,羽梢的刻度稳稳地在两个数值间往復。他计时,十三息一次回落,四十三息一次强回——规律清晰得近乎好看。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包中取出一枚云针,把细线系在针尾,再把针丢向涡边。云针被吸了过去,在「回潮」的一刻又被拋回,被细线牵住,像一枚测距的浮标。沉安迅速收针,心里有了更直观的距离感与节律图。

「我们以不入谷心为原则,沿外缘绕过去。」他把图递给杨戩。战神只看一眼,便在符身上叩出新的节拍,让云符的滑行与谷的呼吸对拍。于是那一段航程意外地轻松,像在遥远的乐曲上以正确的步伐跳舞。

行至天色将暮,云海色温冷下来,紫意从东方的云缘处涨起。前方浮现成排的云柱,柱与柱之间悬着细长的光索,如琴弦横跨空际。风过时,光索发出轻微的嗡鸣,音高随张力而变。沉安被这奇景迷住,忍不住伸手去碰最近的一条。

「别——」杨戩话未完,那条光索已在他指腹下「咔」地一紧,一道无形的震颤顺索反弹回来,沿云柱传开。四面八方的光索先是一齐颤动,下一息便「嗡」地共鸣,像千万根弓弦同时拉满。云柱间浮出一道又一道薄薄的波面,宛若重叠的玻璃。

「往下两丈,斜切!」他几乎是喊出来——在凡界,桥面共振会把整座桥震散;在云海,光索的共鸣很可能把云柱间的气墙震成无数片碎镜,那些碎镜无形无色,却会像刀片一样切割经过的一切。

杨戩一手按住他肩,一手在空中连点,云符顿时收光、转舵、俯衝,贴着其中一面气墙的斜面滑行。碎裂还是发生了,无数透明的薄片从四面扫来,杨戩袖中银芒暴起,在云符四周织成一圈细密的光网——每一片气镜贴上光网,便像落在雪上的灰尘,连声响都没有便被悄无声息地化掉。

一息、两息、五息,光索的共鸣终于渐止。云柱重新沉默,像一座座无人守望的琴。沉安额上冷汗渗出,指节还在微微发抖。他抬眼看杨戩,战神的呼吸与他一样平稳,但指尖仍有未收的电光在游走。

「对不起,是我先碰的。」沉安苦笑,语气里有懊恼也有后怕。

「第一次走这条路,」杨戩摇头,语气反而轻了些,「你已做得很好。记住它们的『声』,下次听见第一下就远离。」

「好。」他点头,把这段经验和刚才的数据一并记在小册子上——自从成为观理使,他开始习惯给每一段云路标註「危险模式」与「避祸节律」,像在为未来的人留路标。

暮色更深时,远处的云面亮起一条淡银的细缝。那不是星,是云开出的一条无形的巷,巷内的风安静,像被谁收拾过。杨戩指了指,「借它过夜。」

两人让云符缓缓落在巷中一块平整的云脊上。这里与其说是地,不如说是被灵风拋光的「平台」。四周是静謐的蓝与银,凡界的山影在极远的下方,像墨。沉安坐下,背靠云脊,把测风器、云针、银符依序在旁排好。他指尖还有些麻,心里却出奇地安定——像在连续考试后得到了短短一节下课。

「今天学会了三件事,」他半开玩笑地伸出手指,「星风的节拍、黏结带要『变乾净』、还有……琴弦不能随便碰。」

杨戩看着他,沉默地笑了一瞬,笑意像在月色里融开。他把外袍解下,披在沉安肩上,「还有第四件。」

「遇事说出你的判断。」杨戩坐到他身边,语气平稳,「你看到的东西,与我不同。你说『像肺』时,我便知道要用『呼吸』的方式过去。这就是同行。」

「同行……」沉安在心里悄悄重复,觉得这两个字在今晚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重量。他侧过脸,看着这位战神在月光里的轮廓——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神,而是与他共享一张云脊、共享一段风声的人。

云巷很安静。远方的无底云谷像一盏被罩住的蓝灯,呼吸悠长。他倦意涌上来前,仍不忘把今日的观测草草记在册尾:

「南行云路,第一、二危带皆有节律。凡技可用,然须敬畏。与杨同行,心安。」

他把小册合上,把肩更往杨戩那边靠了一寸,似乎把自己的疲惫也交给了那份稳定。

夜更深,星光在云巷上铺成一条细银的路。风很轻,像为行者摊开的一张被。明日还有更难的地带,还有半凡半仙的云壑、还有未知的裂隙在那里呼吸。但在这一刻,两人只是并肩坐着,让心跳与远处云谷的节律慢慢对齐,让疲惫在安全与信任里一寸寸松散。

「安安,」在他将要闔眼时,耳边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唤,「休息吧。」

「嗯。」他含糊应了,笑意在唇角一闪而过。

云海像一张缓慢翻页的书,将这一夜小心收进天与人的夹层里。第一段云路,已然记下两人的名字。接下来要读的页章,将比风更快,比光更远。

晨色在云巷之外渐渐铺开,风中带着潮湿的青草味和说不清的铁腥。云符切出最后一道安静的气脉时,前方的天光忽然塌陷成一片浓绿带蓝的深壑,云海像被谁温柔地按下去,露出一个巨大而缓慢呼吸的洼地。沉安第一次看见「云壑」——半凡半仙的边境居所——那像一隻伏卧的兽,毛皮是层层叠叠的云丝,呼吸则化作底部缓慢涌动的薄雾;雾里露出山稜,稜线上长着不合时序的花树:冬季该枯的枝头此刻密密开着白花,花瓣边缘却被霜冻刻出晶亮的锯齿,像同时抓住了春与寒。

「到了。」杨戩的声音在背后落下,稳定而低沉,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心第三眼仍闭,却像已把整片地势摸在掌中,「这儿的灵气与地气打架,像两条鱼互咬着尾巴。」

沉安踩在云符边缘向下张望,眼睛很快被另一个异象吸住:壑底有一汪清澈的小湖,湖面伏着星星点点的光,像夜空碎在水上。然而此时是白日,头顶只有薄云与太阳,这些光理当不该存在。他不自觉取出改良云羽测风器,让羽梢在湖上方轻轻一晃,刻度短促抖动,显示一种奇怪的「逆向流」——风自下往上,宛若湖在呼吸,把湖底看不见的什么往空中吐。

「像一口倒置的肺。」沉安喃喃,心里先把这画面记下,然后才想起自己该先学会在这里说话的方式。

壑壁上传来细碎的铃声,后接几记低沉的木槌敲击。那不是攻击,也不像迎客,只是把两种不同世界的节律敲在同一条线上。雾里走出几位身影,衣着简素,布袖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额前绑着窄窄的灵竹;他们的眼瞳比凡人清淡,泛着一层水光,像长久在云中生活留下的顏色。为首者年纪不大,却背直如矛,腰间掛一块半透明的玉牌,牌面刻着简体的「浮」字,另一面用古篆写成象形的水。

「云壑浮族,『浮』是我们族姓,也是生法,」那青年近前,礼数不卑不亢,声音像霜打过的竹叶,「我名浮黎,奉长老令来接两位。二郎真君,观理使。」他说到后四字时停了一下,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沉安腰间的玉牌,眼底的光像水面被风掠过一寸——好奇、警惕、还有不肯承认的敬畏。

沉安拱手,「久仰云壑之名。此次奉命观察南境异象,还望指教。」他刻意把语速放慢,让自己每个字都像在雾里落下一枚稳的石子,不让声音惊扰这片呼吸异常的土地。

浮黎点头,转身引路。下壑的路是吊在空中的云织,踩上去会微微弹,像踩在一张巨大的鼓面;每一脚下去,云绳就用力把你推回来,提醒你这里不是地面。沉安专注地跟着,眼角不放过任何异象:壑侧的藤蔓向着上风乱生,叶脉里流着淡淡的银光;一群像蝶又不像蝶的薄翅生物正停在结霜的花上,翅上没有粉,只映出附近空气流线的形状——他记下它们的停栖点,发现竟和湖面吐光的节律一致。

穿过几层雾幕,前方豁然开朗。半圈石屋半嵌在壑壁里,屋前掛风铃,铃舌不是金属,像是某种乾脆透明的叶子。几个长者坐在最中央那座石屋前,面色沉静,目光像老树的年轮,层层叠叠地望来。浮黎上前一礼,介绍来客。

最中间的长者面皮乾薄,鬓发银白,眼眸却清得惊人,他指尖轻弹铃舌,让一声脆响落下,「二郎真君护凡人下壑,天门已经改过老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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