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裂隙心脏(2 / 2)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还好。」沉安回以一个短促的微笑,声音因空气稀薄而略颤,「只是心脏好像……在跟谁比赛。」

杨戩侧过灰蓝的瞳孔注视他片刻,没有多说,只将光晕再加厚一层。那温润的灵力像一股温暖的潮水顺着沉安的背脊滑下,驱散了一部分压迫感。他心中一暖,却更清楚此地的危险——连战神都必须消耗灵力来保护他,显示这里的能量密度远超常理。

暗纹一路向下,最终在一处凹陷的云谷前戛然而止。云谷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块,形状不规则,如同一枚被岁月磨蚀的心脏。岩块四周的空气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扭曲,像热浪般晃动,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沉安一眼便看出这正是「阵心」所在——所有外圈拍点的讯号,都在这里匯聚。

就在他准备开啟云羽记录时,黑色岩块忽然震动,一缕细长的银光从缝隙间溢出,像是一道目光,冰冷而带着审视。随着银光的闪烁,周围的云海开始低声鸣响,声音由远而近,从低沉的嗡嗡到尖锐的啸鸣,像无数看不见的琴弦同时被拨动。

「退后。」杨戩将沉安护到身后,眉心第三眼骤然大开,灰蓝瞳孔中闪现凌厉光芒。他手指一弹,一道银色剑光在空中化成半弧,将两人与那块岩块隔开。

然而剑光刚一成形,银光便自岩块缝隙中暴射而出,轻易穿透那道防线,像一条蛇般直扑二人。杨戩反手一挡,掌心光芒炸裂,硬生生将那股力量逼退。但那银光在半空中扭转形态,竟化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不是实体,而像是由无数细小光点组成的幻象。它没有清晰的面孔,轮廓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高冠长袖,衣纹似古时仙族的法袍,身后的气流则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法阵形态。

「谁擅闯古阵?」那声音既像远古的鐘鸣,又像低语在耳畔回荡,带着穿透骨髓的震动。

沉安下意识退了一步,但仍旧稳住心神,「我们只是观测裂隙异常,并无冒犯之意。」

幻影的轮廓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凡人?」那声音在「凡」字上刻意拉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天庭竟容一个凡人踏入阵心,时代果然腐朽。」

杨戩冷声回应,语气如刀,「你操控灵脉,引裂隙扩张,是何居心?」

幻影不答,反而转向沉安,银色的光点在他周身凝成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凡人,你的心跳与此阵共鸣,是否感觉到力量在招唤你?只要你踏出一步,便可看见凡界与天庭之外的更高阶层——你们所谓神明,也不过是被旧法束缚的囚徒。」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直刺沉安心脏。自踏入裂隙以来,他确实感觉心跳与这片空间奇异同步,如今被点破,心头不免一震。但他很快压下动摇,语气坚定:「力量若以破坏为代价,那不是进化,只是更大的监牢。」

幻影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鸣,「有趣。凡人竟懂得拒绝诱惑。」

下一瞬,银光骤然爆裂,无数细小光点化为锋利的碎片,朝两人疾射而来。杨戩反手拔出三尖两刃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将大部分光屑劈碎,但仍有数缕细微光线穿过防御,如针般刺向沉安。

沉安几乎本能地挥动云羽,在空中画出一个逆向的曲线。云羽与光线相触的瞬间,迸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那些光线竟被云羽的金色网络捕捉,化为无害的火花四散。他心头一震:云羽原本只是测量工具,竟在这一刻展现出防御的力量。

「你的工具……竟能反响我的节律?」幻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一丝惊讶,「凡人,你究竟是谁?」

沉安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回望。杨戩趁势挥刀,刀锋化为一道笔直的光柱直逼幻影核心。幻影身形一震,整个空间的灵压随之剧烈波动,云石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整个裂隙都被这一击牵动。

「二郎真君——」幻影终于开口,语调变得阴冷,「你也愿与凡人为伍?天庭果然堕落。」

「守护智慧,不分神凡。」杨戩的声音如霜,「你若再扰两界气脉,我必亲手斩你残影。」

幻影似乎被这股杀意逼退,身形在空中剧烈颤抖,银色光点开始崩散。临消散前,它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如同咒语般鑽入二人耳中——

「裂隙只是门,门外之人早已醒来。天庭的黄金时代将终结,你们……只是开门的钥匙。」

语声一落,幻影骤然消散,整个阵心归于死寂。只剩下那块黑色岩块静静悬浮,缝隙间的银光逐渐黯淡,彷彿方才的交锋从未存在。

沉安心头一冷,却仍强迫自己迅速记录刚才的数据。他知道这不仅是一次遭遇,更是一则警告:裂隙背后的操控者,远不止这一个残影。

杨戩收回三尖两刃刀,灰蓝瞳孔中的寒光仍未褪去。他走到沉安身旁,伸手覆在他的肩上,掌心的温度带着战后的馀热与无言的安抚。「安安,记住他的话,但不要被吓住。那只是影,不是命运。」

沉安抬头望向那块黑色岩块,银光已完全隐去,唯有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他深吸一口云气,声音低而坚定:「他说门外之人早已醒来——那就证明,我们找到的只是开始。」

杨戩凝视着裂隙深处,眉心第三眼微微收束,冷冽的声线在云谷回响:「那么,我们就将这扇门……彻底看清。」

在这片静止的裂隙之心,他们明白自己已不再只是观测者,而是被捲入更庞大棋局的行动者。无论那门外是谁,他们已无退路,只能携手向更深的未知迈进。

阵心像被拔掉了声带,黑色岩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缝隙里最后一丝银白缓缓熄灭,彷彿方才的幻影只是云雾中的错觉。然而静默并不等于安全,沉安把云羽贴在胸前,侧耳听那几乎不可闻的「低频」,那是场域最底层的呻吟,像远海潮底的拉锯;他知道这种沉寂只是短促的平衡,新的波峰终会再起。他在云板上快速描点,把刚才残影消散的瞬间标记为「断相时刻」,曲线呈现一段不自然的平台,随即又有细如发丝的抖动从边界渗入,像尚未完全关上的门缝正被指尖试探。

杨戩一手收束三尖两刃刀,一手按在他肩上,掌心的温度不急不躁,像在将他的心从过速的节拍里拎回原位;战神的呼吸极稳,灰蓝眼底还残着对敌的冷色,却把声线放得很轻:「外圈未退,中心虽散,但很快会有人补位。暗手知道我们在此。」

「他留下话,像是在试探也像宣告。」沉安的喉咙仍乾,吐字有些发涩,「『门外之人已醒』……若不让场域回到中性,他们会趁空隙灌进来。」他翻页,指尖在云板上滑出两条方案线,线条一粗一细,「方案a:立即啟动封锁程序,把裂隙的呼吸压回安全区,把外圈点阵全部洗掉;方案b:延缓封锁,用假回声和『暖场』把节律维持在临界下限,以窗口期追踪阵心真正的来源——也就是揪出暗手。」

「a保命,b抓贼。」杨戩淡声概括,目光仍环视四周的云层层理,他像能在透明的风里看见看不见的手,「a可以立刻做,我一剑封顶,四锚固场,加上你引导换气,能压回去;但一旦封锁,外界的拍点被切断,暗手会立刻收手,下一次再出手,未必在这里,也未必用同一种法。b风险更大,你必须待在护幕边缘长时间拋回声,我要同时撑两层纱与外环侦测,一旦外圈功率暴衝,你的凡身受不了。」

「我们不是只有两个选项。」沉安把眼睛从云板上挪开,直望向那块黑岩,「还有a’——先封一半,把裂隙上方的『肺尖』压住,让底部保持微弱可测的流,等于砍掉最危险的高频;和b’——不延长窗口,而是把窗口切成数段短小间隔,每段只放出一点点『饵』,逼暗手不断调功率。只要他调,我们就能记他的『手感』,像记一个人的笔跡。」他说着,心跳也跟着逐步稳下来,语速由急转缓,「我们不是要在一次窗口期里抓住他,而是用可控的危险,换得可累积的证据。」

「笔跡。」杨戩低声重复,眼底的冷意像锋刃回鞘,露出思索的深色,「你要把干扰者的功率变化、相位习惯、回应迟滞……都画成可辨识的『人』。」

「是。」沉安点头,「就算他每次换阵,手感不会完全变。凡人写字,换笔仍看得出是同一个人——这是肌肉记忆。操控灵脉也该有『手肌』。我们只要记够多次,终究能在下一次他拨动之前识别出他。」

这套推理说服了他自己,却不能抹去胸腔内的寒意:所有的b与b’都需要他待在缝隙边,与风一样薄的护幕只隔出半步距离;而每一次假回声拋出,都像在深海敲一记鐘,告诉远处的巨物「我在这里」。他伸手,把云羽握得更稳,承认恐惧,也承认选择。「我倾向b’。」

「我也是。」杨戩的回答没有犹豫,他的信任来得乾脆,像军令落地,「但我要多加一道保险。」

「我在护幕里设『还潮』。」杨戩抬眼,眉心第三眼一线微开,「你拋出假回声后的第三息,我会让场域短时间像退潮一样后撤半寸,把贴近你的那层灵压一口气抽走。这样即便外圈瞬间加功率,撞到的第一层是空的,力道会被卸去一截。」

「会不会影响你维持的两层纱?」

「会,耗力加倍。」战神平静陈述,「不过我有你。」他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薄唇勾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你把节律调顺,我的力就花在刀口上。」

这番对话没有多馀客套,像在风里搭建一座结构简明的桥。决意落定,时间也像闻到火药味,开始加速。沉安把云板上的方案框起,迅速标下「短窗x四」,每窗十二息,中间间隔八息,总长在一个半刻内完成;每一窗都以不同的「错位拍」扰动,从增半息到提前半息,再到把两个短拍换成一个长拍,最后一次则是「停」——让整个场域学会在最危急的一拍,短暂按住呼吸。

「最后一窗的『停』很危险。」他喉头发乾,仍把话说完,「那一拍你要把还潮做满,否则我会被迎面撞上。」

「那一拍我在。」杨戩只给四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短窗开始前的三息,云壑边缘传来铃与鼓的节拍,浮黎在远处高台上摆手,示意族人退到外围,但仍留下三支最快的露囊队在纹花边缘巡灌——他们不懂两人此刻盘算的每一个数字,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守住场域的边。在这样的景象里,沉安忽然有一瞬异样的安定:不仅因为身侧战神的掌心,更因为这片边境上所有活着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看不见的手。

「第一窗。」他低声报数,云羽轻嗡,最后一拍增半息。外圈黑点并未快速识破,反而短暂犹疑,中心回线轻轻一滑;还潮按时抽走靠近护幕的薄层,碎镜在外缘打成一层轻雾,没能穿透。十二息稳稳结束,沉安在板上画下第一笔「手肌」:对增长拍的反应迟滞二息。

「第二窗。」提前半息。这一次,外圈的黑点像提前被提醒,有一部分抢着跟上,另一部分仍按原拍,圈面瞬间乱成两层波纹,像双重水圈互相吃进吃出;还潮晚了半息才抽走——因为杨戩要等那批抢拍的黑点嚼齿落下,力量落空才好卸;这种以柔制刚的延迟精准得像一柄刀插进缝隙。十二息后,云板第二条笔记写上:对提前的敏感度高、但协调时间长。

「第三窗。」两短换一长。外圈几乎是被硬生生绊了一下,黑点亮灭次序互相挤压,局部功率抖成针尖;还潮抽去靠近护幕的层后,剩馀力量沿护幕滑走,像被迫沿着圆弧打圈,自己把自己抵消。沉安的手臂已因高度集中而微抖,他逼自己换了口气,仍把第三条笔记落稳:在拍长变换时出现局部针刺型增幅,疑似操控者无法同时控制全圈。

在第四窗开始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与残影离开前的音色相似,却更深更远,像从海底一座黑城吹来的风。外圈黑点不再犹疑,亮度齐齐抬高半阶,圈面收束,像有人把一堆散线拎作一股绳。

「他们也在学。」沉安短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带刺,却更亮,「来吧。」

「最后一窗。」杨戩的声音稳如初至,「我数第三息入还潮,第四息加纱。」

「好。」沉安把云羽竖起,像在一张巨大而看不见的谱上按下「休止符」。十二息的窗里,前十息只做微扰,让外圈的抢拍者越来越相信自己已占上风;第十一息,他把所有扰动全部收回,像是在大雨前的片刻无风;第十二息——也是最后一拍——他把羽尖轻轻一按,「停」。

停不是空白,而是把一切力道往内折,折回胸腔、折回云底、折回所有想要衝出来的「意」。就在停的那瞬间,外圈黑点几乎以本能把功率推到最高,像万弦齐发要顶破这张看不见的天。还潮在第三息如期抽走护幕内第一层灵压,第四息第二层纱叠上,整个场域在护幕边缘出现一个薄薄的「空带」,所有衝来的力一头撞进无物,瞬间解体。银色碎屑像被真空吸入,无声扑灭。

云板上的天然曲线因此得以在最后一拍「记住了停」,那是可贵的一笔,像一颗几乎失控的心脏学会在最危急的一秒按住自己。外圈的光则在下一秒现出极罕见的「失拍反衝」:整圈亮度齐降半阶,黑点短促地灭了灭,仿佛被自己用力过猛反震了一下。

沉安在板上,终于把最后一条笔记写完——**在「停」的对抗中,操控者会本能地全功率上推,随后出现瞬时衰竭。**他的指尖酸痛,手背已渗出细汗;他抬眼,与杨戩对视,彼此没有说话,只有极轻的笑,像把悬在喉头的火吞下。

短窗结束,场域没有完全回到安定,却在他们可控的下限里缓缓喘息。浮黎远远掷来一只系了细绳的小匣,沉安接住,打开,里面是几枚以露封存的灵晶和一条薄薄的云针——浮族的心意,能补能记。他向高台方向扬手致谢,目光又回到黑岩。那里仍寂静,然而寂静背后某种耐性正在酝酿,像棋局上的对手把手缩回袖里,下一子会更深。

「现在决定。」杨戩转回正题,「封一半,或再开一轮短窗?」

沉安把刚写好的四条「手肌」摺进册页最前——那是证据,也是将来在凌霄宝殿能活下来的底气。他沉默数息,感觉胸腔里那颗心仍在高处走钢索,却不再被恐惧牵走。「封一半。」他终于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们把肺尖压住,留底部最细的流,叫他再出手得冒更大风险。今天到此,把数据带回去,让太白扩大监测,让天庭知道『人祸』不是猜测。」

「成。」杨戩应得乾脆。他抬掌于空,四锚再出,银光如四枚镇星落在裂隙上方;三尖两刃刀在掌间旋出一个极简的弧,像在黑岩上无形画押。护幕外的云层被从上往下轻按,激盪的高频像被手指抹平,留下低低、可记录、可追踪的基底呼吸。

封一半的术既像止血,也像做外固定——不试图在第一时间把骨头扳回,而是先让它别再乱动。沉安看着云板上振幅由危险的锯齿降为细密的波纹,心底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也终于松一分。他取出浮族送的云针,在册页的边角轻轻划下一道斜线——那是他给自己的记号:今天没死,明天还能走。

离开阵心之前,他忍不住回望那块黑岩。残影已躲回更深处,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黯点在心脏位轻轻一闪,像门内有人透过锁孔看他。他忽然想到那句「开门的钥匙」,唇角绷紧,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在心里冷冷说:那把钥匙不在你手里。

风从云谷深处吹来,带着露与金属的气味,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杨戩把披风半挽,系到他肩上,语气平静得像谈一件家常事:「回边台,整备。等场域稳两成,我们啟程返天。」

「好。」沉安把云羽收妥,步出护幕时脚下微晃,下一瞬手腕被稳稳扣住,战神低声,「慢一点。」他点点头,让自己在那只手的节律里重新找到地面。

远处浮黎迎来,他看了一眼封到半腰的裂隙,长长吐气,像终于能完整吸一口风。「你们做了我们做不到的事。」他拱手,目光里的敬意毫不掩饰,「若再有需要,云壑愿为观理使与真君调铃执露。」

「有。」沉安把册页递给他一角,「把这四种节拍刻进你们的示警谱,遇到相似变化,就按这顺序打。我们要让整个边境的『呼吸』都学会停一拍。」

浮黎怔了怔,随即笑起来,那笑意不再冷,带着有人同阵的安心,「记下了。」

回程的云路上,天空终于恢復成单纯的苍蓝,银白的疤痕像被压进一层玻璃后的亮丝,不再咬人。沉安把册子抱在怀里,脑中却没有放松,他一页页排练稍后要在凌霄殿上说出的每一个字:人为操控的证据、外圈「手肌」的四条指纹、封半场的数据曲线、以及那个最重要的结论——如果不承认凡人的方法、若不开放两界合作,下一次我们未必拉得住。

他偏头,看见杨戩正注视他,灰蓝瞳孔里有星子般的光。「怕吗?」战神问。

「怕。」他如实,随即也如实补上一句,「但想赢。」

杨戩笑了,是真正落在眼底的笑,「那就回去,逼他们学会怎么赢。」

两人并肩立在云端,背后是被压住半边的裂隙在远方缓缓呼吸,前方是金白天庭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风把披风吹成一张展开的旗,旗面无字,却在云光里颤动出同一行看不见的誓句:我们选择危险,不为赴死,只为让更多人活。

夜幕在边境的天空展开得异乎寻常的缓慢。暮色先是将云层的金白染成温润的青灰,再一寸寸被夜色吞噬,直到整片天幕像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时明时暗,呼吸有序。沉安与杨戩踏上浮族的中层观测台时,封锁过半的裂隙正悬在远方,宛若一枚被冰封的黑曜石,偶尔渗出细细的银光,像是心脏在夜里微微搏动。那些光虽微弱,却仍旧提醒着每一个清醒的人:危机只是暂时沉睡,并未真正消失。

浮黎亲自带领族人为他们准备了夜间休息的云屋。云屋以灵石与云绳交错搭建,半透明的墙壁能让月光穿透,将室内映得如同被水浸润的琉璃。沉安踏进云屋时,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错觉:像是走进自己心脏的内腔,每一缕云雾都带着白日对峙后的馀震。他放下背囊,将云羽平置在一张细长的灵木桌上,金线的刻度在月光下闪烁,像仍在默默记录着外界的呼吸。

杨戩随后入内,卸下鎧甲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简洁。他取下肩甲时,鎧片与鎧片摩擦发出低沉的金属声,像夜里远远的雷。沉安看着他动作的每一个细节,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天庭战神在裂隙边缘支撑了多久——每一次还潮、每一次抽纱,他都要以肉身硬接外圈的功率。他忍不住开口:「今天……很险。」

杨戩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抬眼望向他,灰蓝瞳孔在月光中如被冰封的湖面,既深又静。「险,但活着。」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篤定,「你撑得比我想像的更久。」

沉安心头一暖,却又有些酸涩。他拉过云板,指尖在上面描绘着白日记下的四条「手肌」。那些曲线像一首未完的乐谱,错位的拍点、突兀的高峰、以及最后那个学会「停」的波段,都在诉说着暗手的存在。他看着这些数据,低声道:「如果没有这些证据,回到天庭,我们说什么都只是猜测。」

「但有了它们,你就有了武器。」杨戩在他身侧坐下,肩线与他平齐。没有鎧甲的杨戩身形更加修长,宽阔的肩背像一堵暖墙,将外界的寒气隔绝在外。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沉安仍在微微颤动的指尖,「凡人的武器不一定是刀。这些线比刀更锋利。」

沉安抬眼与他对视,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白日里,他在数次生死之间拋出假回声,每一拍都像在钢索上走过刀锋;而杨戩始终在护幕内外为他撑起两层防线。那份信任与默契,在无数次无声的呼吸交换中早已深植心底。他张了张嘴,原想说一句感谢,却发现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

杨戩似乎看穿他的挣扎,薄唇微勾,「安安,你不用说。」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华丽辞藻更能让沉安心脏一颤。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数据,实则用这个动作掩饰眼底的微热。云屋外,月光被云丝拉成一条条银线,洒在桌面上与云板的金线交织,像两界的节律在此刻达成短暂的和谐。

片刻后,浮黎带着族人送来夜食。是以灵露蒸煮的云根汤,汤色淡白,入口却带着微甜的清香。沉安接过碗时,手心被云雾的热气轻轻熏暖。他喝下一口,暖流顺着喉咙直抵胃底,那种温热像是在提醒他:自己仍活着,仍能品尝凡间的滋味。

「你们明日就回天庭?」浮黎坐在对面,语气带着谨慎的探询。

「裂隙已暂封,我们要把数据带回去。」沉安点头,「太白金星需要这些证据,否则守旧派只会认为这是一场偶然的灵潮。」

浮黎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云晶,晶体内隐隐流转着与裂隙相似的银光。「这是我们族人今夜观测到的边界震幅,或许能佐证你们的资料。人与神若要同存,证据比言语重要。」

沉安接过云晶,心中一震,感激地頷首。杨戩则朝浮黎略一拱手,「有劳。」

夜更深时,浮族人悄然散去,只剩下两人留在云屋。外头的裂隙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偶尔传来极细的「咚」声,仿佛远方的心跳在与他们对话。沉安靠在云窗旁,看着那抹银光,脑中闪过白日残影的低语——「门外之人已醒」。那声音像一根细针,仍在意识深处隐隐作痛。他轻声问:「如果那个『门外之人』真存在,我们……能挡得住吗?」

杨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他身旁,并肩望向远处的裂隙。月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银,眉心的第三眼此刻紧闭,像一颗沉睡的星子。「天庭的剑未必挡得住,但人心可以。」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今天证明了——即便是凡人,也能让这片场域学会『停』。门外之人再强,也要先面对这颗学会停的心。」

沉安听着,胸口一热。他忽然明白,杨戩所说的「人心」不只是凡人的勇气,更是他们今日共同建立的信任。那是一种比灵力更顽强的节律,能让不属于同一界的两个灵魂,在最危险的瞬间同步。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杨戩……谢谢你今天撑住。」

战神转过头,目光柔和下来,「不只是我。你也撑住了。」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沉安的指尖,那动作既像鼓励,又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亲暱,「下次还要一起。」

这句「一起」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扩散。沉安心口微颤,却没有移开手。他只是静静回望,让自己的眼神回答一切——是,下一次,还要一起。

窗外的裂隙在此刻似乎也放慢了呼吸,银光变得柔和,像一颗被温柔包裹的心脏。风自远方轻轻吹来,带着灵露的清香,穿过云屋,带走白日的血腥与钢铁气息。沉安闭上眼,将这股气息吸进胸腔,感觉那颗经歷了惊涛的心终于找到新的节律——不是天庭的节律,也不是裂隙的节律,而是他与杨戩共同创造的节律:一种能并肩而行、足以对抗未知的节奏。

夜渐深,云屋内一切归于寧静。沉安在半梦半醒间,依稀听见远处裂隙发出低低的「咚」声,那声音不再像威胁,反而更像是心脏的回应。或许,那并不是敌人的号角,而是这片天地向他们传达的另一种语言:门或许还在,但心已经学会并肩跳动。

在这颗静夜的心脏里,他与杨戩靠着彼此的温度,无声地守护着同一个约定——直到黎明来临,直到下一场战役揭幕,他们都不再是孤单的存在。

添加书签

域名已更换 尽快用新域名 看发布页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