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小姐自小随父进宫领赏,皇后无公主,对她视若己出,
有事没事便召入宫陪伴,那可是亲女儿一般的疼爱。」
我眉头皱得更紧,却不得不承认有理。
刘公公继续道
:「许家就不一样了。许大人官位不大,哪比得上姬府的身份?
许大人爱面子,宫里人都看得出,皇后娘娘不过是收了这些礼。
可您想想,许家小姐如今不也在尚服局当差?
若非皇后娘娘看中她刺绣精妙,她这个年纪怎能进得去?
这不就是皇后母仪天下,给许大人最好的安排吗?中枢大人,您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我们已走到东宫门口。
刘公公停下脚步,朝我深深一揖,躬身一笑:「奴才送李大人到此,望大人莫怪奴才多嘴。」
晨光刺眼,他最後那句「这不就是皇后母仪天下,给许大人最好的安排吗?」
说得圆滑,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懂了——拿人礼物,也给予适当回馈,这是宫里最老练的规矩。
许家送了那麽多稀罕东西,皇后收下,顺手把许嫣萍安排进尚服局,已是极大的「恩典」。
再多问,便是贪心。
我从袖中又摸出一只更沉的锦囊,塞进刘公公掌心。
他眼角笑意一闪,握住我的手时力道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多谢大人赏赐。奴才这点薄意,但愿能解大人疑惑。」
他转身离去,步履轻快。我独立门口,冬阳斜照,廊下梅花落了一地。
一路往尚服局走去,宫道两侧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上。
我脑中还在反覆思考着刘公公的话,忽见前方一个身着浅碧宫装的女子缓步走来,
手里捧着一只绣框,步态端庄,却带着绣娘特有的低眉顺眼。我下意识开口唤住她:
「这位姐姐留步。管事刘公公说,太子殿下有件袍服需你们调整,
说是用好了,让我来找许司女官。可否烦劳转达一声,让她将太子殿下之物拿出来,我在这儿等她。」
那女子闻言并无疑惑,只盈盈福身,声音轻软:「奴婢遵命。」说罢转身往尚服局内院走去。
我倚在门口的朱红柱旁,负手而立。
不多时,便见前方一道身影快步而来——许嫣萍走得极急,却始终维持着不跑的姿态,
裙摆微微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曳的芙蓉。
她脸颊泛红,胸口起伏明显,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连喘气都压得极轻。
我看着她这副急性子模样,心里忽然一松,忍不住低笑出声。
还好她不想当太子妃。若真让她坐上那位置,以太子殿下那不急不徐的性子,
她怕是还没熬到皇后,就先被逼得发疯了。
我笑着看她,故意拖长语调:「怎麽知道是我?」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会讲这种荒谬谎话的,也只有你了。
太子殿下的袍服,何时轮到我们独自处理?要不是我马上想起只有你能接近太子,
这种话说给谁听,都觉得可笑。」
嫣萍听了,胸口又起伏了两下,这才缓过一口气。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伸手拉住我袖子,
低声道:「进来。」
她拉着我快步拐进一间偏房——依旧是那间,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线香与布匹的气息。
门一关上,外头的日光被厚厚的木门隔绝,只剩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缠丶放大。
她背靠门板,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抬眼看我时,眼底藏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像期待,又像害怕,又像……松了一口气。
偏房里的空气潮湿得发黏,门一关上,外头的鸟鸣和宫人脚步声全被隔绝,
只剩我们两个的呼吸,一粗一细,像两条细线在黑暗里互相拉扯。
嫣萍背靠门板,没再开口,只是抬眼看我,眼底湿润,却强撑着不让泪掉下来。
她在等,等我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喉头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属意的……是姬府小姐。」
她身子一晃,像被抽走最後一根支撑的线,长长吸一口起,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吗?」
「真。」我点头,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但你如今能在宫里当这绣娘,是你爹用那些京外丝绸丶真迹名画,
一笔一笔换来的。无丶形丶中。」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往她心里戳。
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裙摆散开,像一朵被风吹残的芙蓉。
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低头盯着青砖缝隙,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极细的声响。
我蹲下身,看她肩膀微微颤抖,却连哭声都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
她快哭了,我知道。可我竟不知该怎麽办。
这辈子,我只见过母亲哭过。
是我刚醒来丶重生後的第一夜,她守在床边,哭到声音沙哑,却不敢让我听见。
如今,一个女子在我眼前这样哭,我脑子一片空白。
以前的记忆里,哪里见过真哭?
那些成人片里的女优,哭得再惨也是演的,镜头一转就笑。
可嫣萍不一样,她的眼泪是真的,连哭都这麽隐忍,
像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让一小部分漏出来。
我伸出手,用袖口轻轻去擦她脸颊上的泪。
布料粗糙,擦得她眼角泛红,她却没躲,只是抬眼看我,声音断断续续,
带着鼻音:「我们家……早就善尽家产了。都是我父亲和我兄长……
他们为了能躺一辈子的官位,不惜要把我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我早就说过,我们家不可能了啦!呜……呜……」
她说着说着,哭声终於忍不住溢出来,却仍旧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外头的宫人。
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襟。
「姬府是皇帝当前最倚重的武勋世家,这谁不清楚?」
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力……」
「他们只是还在蒙蔽自己……还在为了那买不起的东西,
到处借钱,只为讨皇后开心,让她想起许家过往有个先皇后……」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麽堵住。
许家早已家道中落,能拿出的最後一点体面,全靠她父亲四处借债丶砸锅卖铁去维持。
那些丝绸丶名画,不是家底殷实,而是最後的血本。
他们放不下面子,放不下那个「先皇后」的旧梦,放不下「许家还能翻身」的幻觉。
所以才把嫣萍推进尚服局,当作一笔「投资」——就算当不成太子妃,
至少也能在宫里混个体面差事,日後不愁嫁不出去,不愁没人记得许家曾经风光过。
可嫣萍呢?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却只能咬牙扛着,
一针一线绣出那些皇后喜欢的图样,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我喉头发涩,手还停在她脸颊边,袖口已被她的泪浸湿。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她压抑的啜泣,和我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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