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 days.(七天。)
他突兀地吐出这个时间节点,收回手,替你将领口拉回原位,细致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直到那块伤疤再次被遮蔽在柔软的织物之下。
Keegan抬眸,视线与你在空中交汇。灰蓝色瞳孔深处,刚才的涣散与自我厌恶已然沉淀,凝结成某种坚硬且锋利的东西。
I won't let you be bait. Not like that.(我不会让你当诱饵。至少不会是那样。)
他没有解释“那样”的具体含义,也不想给出关于绝对安全的空洞许诺。谎言会比子弹更伤人。
他只是张开双臂,将你揽入怀中。
动作笨拙而沉重,下颚抵住你的发旋,双臂交迭在你单薄的背脊上,收紧,直到两人的胸腔紧贴,心跳频率逐渐趋同。
Sleep, kid.(睡吧,孩子。)
Tomorrow…training starts. And I'm going to be a nightmare.(明天……训练开始。我会成为你的噩梦。)
这不是恐吓。当你成为猎物已成定局,教你如何露出獠牙,是他目前唯一能给出的仁慈。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衣物渗透进你的皮肤,驱逐了骨缝里的最后一点寒意。
你依偎在他怀里,垂眸。耳膜鼓动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颈后的金属项圈依旧冰冷硌人,但起码这一刻令人窒息的束缚感被温热的拥抱冲淡了些。
你从鼻子里小小喷出一个气音,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安静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在寂静的瑞士夜晚,你像个孤独的旅人与他搭话。
“Keegan,你是哪里人呀?”
声音轻轻哑哑的,像是一个在闲适的夜晚与爱人在说悄悄话的小女孩儿。
“做了很久的狙击手吗?”
你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洒进的银白月色。
“你的心跳好像有些慢。”
脖子上的项圈有些勒,你伸手松了一下,并不在意。
keegan的目光落在你的脖颈上,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你俩。
黑暗随着被角的拉升而降临,厚重织物隔绝了外界微光,构建出一方仅容两人的私密空域。Keegan手臂发力,将你箍得更紧。脖子上的金属扣环在两人体温烘烤下逐渐染上暖意。
Alabama.(阿拉巴马。)
那个地名从他喉间滚落,带着南方特有的、被硝烟熏哑的粘连尾音。胸腔震动顺着紧贴的肌肤传导至你的耳膜,低频共鸣令人眩晕。
Dirt roads, humidity, and nothing to do but shoot cans off fence posts.(泥土路,潮湿,除了把栅栏柱上的罐子打下来没事可做。)
他简短概括了那个遥远起点的全部要素。没有怀念,唯有陈述。对于一个早已将灵魂抵押给战争的人而言,故乡不过是地图上一个回不去的坐标,一段被档案袋封存的褪色胶片。
你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南方少年,在潮湿的泥土路上,端着枪瞄准栅栏柱上的罐头。那是他第一次扣动扳机吗?那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指腹沿着你脊椎骨节逐一向下按压,确认着这具躯体的完整性。
Fifteen years behind the scope. Give or take.(在瞄准镜后十五年。差不多。)
那只抚摸你背脊的手停顿了一瞬,似乎在丈量这段漫长岁月的重量。
Long enough to forget what I looked like before. Long enough to know that the only thing that changes is the weather. The targets…they always look surprised.(久到忘了我以前长什么样。久到知道唯一会变的是天气。目标……他们看起来总是很惊讶。)
你把脸贴得更紧了些,蹭了蹭他的胸口。
狙击手的生命是由等待与瞬间构成的。漫长的蛰伏,为了那一秒的决断。他在那些静止的时间里老去,灵魂被磨成了瞄准镜上的刻度,冷静,精准,且孤独。
至于心跳。
Keegan抓过你不安分的手,掌心相贴,强行按在他左胸口。
咚。咚。咚。
那里的搏动确实极其缓慢,每一下都势大力沉,间隔久得让人怀疑是否会骤停。
黑暗中,他的呼吸喷洒在你的发顶,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Between heartbeats…that's where the world stops. That's where you take the shot. I learned to stretch that silence. To live in the gaps.(在心跳之间……那是世界停止的地方。那是你开枪的时候。我学会了拉长那段寂静。活在那些缝隙里。)
为了捕捉死神的一瞬,他必须把自己变成半具尸体。在那些漫长的、连血液流速都被意志力遏制的时刻,他早已不仅是人类,不过是架更精密的狙击仪器。
So yeah…it's slow. Because I need it to be.(所以是的……它很慢。因为我需要它慢。)
Keegan的手掌盖在你的手背上,带着你的手掌一同感受那缓慢而坚定的律动。
But right now…it's beating for a different reason. To keep you warm.(但现在……它为了不同的原因跳动。为了让你暖和。)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直白得像是子弹穿透防弹衣后的钝击。在这个除了暴风雪一无所有的夜晚,他不仅贡献了体温,更剖开了自己坚硬的外壳,允许你触碰那个为了杀戮而特化的器官,感受它此刻为了守护而存在的证明。
Sleep now. You'll need the energy.(现在睡吧。你需要精力。)
他将被子掖好。
“可是我还想和你说说话,我睡不着。”
你从他胸口处窸窸窣窣抬起头:“你告诉我的这些算不算秘密?我喜欢听你的秘密。”
你牵住他掖被角的手塞进被窝捂暖。keegan穿的是一件棉质T恤,质感很好,上面是淡淡的他的味道,你眷恋地蹭了蹭,带着困意小声道:“我来自中国……不是这里的中国。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中国……远到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在那里,它和你的国家针锋相对。”
纤细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与他相扣。
“真不敢想象,现在我和你躺在一张床上说着悄悄话……”你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轻得像是雪落在窗玻璃上,转瞬即逝。你傻兮兮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一只钻进洞里的小动物终于探出头来发表对世界的看法:
“你很帅。”
你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猜你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人,和一个疲惫的灵魂。”
你叹息着,看着眼前的黑暗自言自语。
“你会一直在战场上吗?你什么时候退休啊?”
被窝里的温度随着你擅自入侵的小动作开始攀升。Keegan在你挤入指缝的瞬间,短暂地僵硬了片刻。然后他放松下来,在黑暗中任由你将十指一点点嵌入他的指缝,直至掌心严丝合缝地相贴。粗糙的指节被你柔软的手指缠绕,他觉得像握住了一团随时会融化的雪。
Gentle?(温柔?)
词汇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明显的滞涩感。Keegan侧过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呼出的热气比刚才更重了些,喷洒在你的额头上。
他忽然想起遇见你的第一个晚上,你也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他。
That's a dangerous misdiagnosis, kid. Ask the men I've buried if I was gentle. They might have a different opinion.(那是很危险的误诊,孩子。去问问那些被我埋葬的人我温不温柔。他们可能有不同意见。)
他并未否认你的夸奖,只是在此之后陈述了一个更为血淋淋的事实。对于你关于“另一个中国”的胡话,他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探究。
And retirement…(至于退休……)
Keegan的拇指在你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刮擦过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那个词对他而言,比“回家”还要陌生。
In my line of work, we don't retire. We expire. Usually in a ditch, or if we're lucky, in a box draped with a flag.(在我这行里,我们不退休。我们过期。通常是在阴沟里,或者运气好的话,在盖着国旗的盒子里。)
“……”
But you're looking for a road back.(但你在找回去的路。)
他突然把话题拉回了你那个关于“遥远中国”的疯话上,扣着你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得让你指骨有些发痛。仿佛生怕一松手你就会真的消失在那个他无法理解的时空缝隙里。
Good luck with that. The only roads I know are laid with IEDs and ambushes.(祝你好运。我认识的路只有简易爆炸装置和伏击。)
Keegan停顿了片刻。
However…until you find that road…you stay on mine. It's bumpy, it's dirty, and it smells like gunpowder. But it's protected.(不过……在你找到那条路之前……你待在我的路上。它颠簸,脏,闻起来像火药。但是受保护的。)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永远”的承诺。不是关于未来——他给不起那种东西。也不是关于归宿——他自己都没有。只是关于当下的每一秒生存权,关于你站在他的路上时,他会确保这条路上没有IED,没有伏击,没有那些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
Now, eyes closed. Mouth shut.(现在,闭眼。闭嘴。)
他抽出那只被你捂热的手,并不留恋那份温暖,转而覆盖在你的眼睛上,热乎乎的,掌心遮蔽了所有视觉。
Your gentle soul needs rest. My tired one needs silence.(你温柔的灵魂需要休息。我疲惫的灵魂需要安静。)
你任由他遮着,眼睫毛忽闪忽闪地剐蹭在他的掌心。你抱住他,手臂从他身侧穿过去,指尖勉强够到他的背脊:“想要我睡觉?那给我讲讲有关你的故事。”
你蛄蛹着上去,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啾。”
温热柔软的触感印上来,湿润气息瞬间渗透进粗糙皮肤的纹理。Keegan覆盖在你眼上的手掌内细密的痒意顺着掌纹神经直窜脊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Stories…(故事……)
他叹息,声线里冷硬的金属质感被这一记直球彻底熔断。像是被火燎过的冰,边缘开始融化,开始溃不成军。
手掌从你眼前滑落,改为捏住你乱动的后颈。拇指指腹在发际线处安抚性地摩挲,指腹上的枪茧刮过你耳后的皮肤,粗糙温热。
You realize I'm not reading you Cinderella, right? My stories don't have pumpkin carriages. They have humvees and IEDs.(你知道我不会给你读灰姑娘的,对吧?我的故事里没有南瓜马车。只有悍马和简易爆炸装置。)
Keegan垂眸,借着微弱的地灯光线,看清你眼睛里的执拗。不加掩饰的依赖和求知欲,这比任何审讯手段都更让他无法招架。他揽着你向后靠去,调整了一个能让你更舒服地趴在他胸口的姿势,被子拉高,把你严严实实地裹进这方寸暖域。
你又能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声了。
他捉住你那只在他背阔肌上游走的手,牵引着来到自己右侧肋下。指尖触及一道蜿蜒凸起的硬块,那里的皮肤因多次缝合而变得紧绷且缺乏弹性,无论是纹理还是温度,都与周围截然不同。
Feel this?(感觉到了吗?)
Keegan按着你的手指,带着你顺着那道疤痕的走向缓缓滑动。
Caracas. heavy rain. We were waiting for a target that never showed. Three days in the mud.(加拉加斯。暴雨。我们在等一个从未出现的目标。在泥里趴了叁天。)
他讲述得极慢,省略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枪火交锋,只剩下感官的碎片。你舔舔唇,寻思他怎么不像krueger一样让你帮他把这片疤痕舔平呢?
A leech. Size of your thumb. Got under my gear and had a feast. By the time I found it, the infection had set in. The medic had to cut it out…and a chunk of me with it.(一条水蛭。有你拇指那么大。钻进我的装备里饱餐了一顿。等我发现的时候,感染已经开始了。医疗兵不得不把它切出来……连带着我的一块肉。)
Keegan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传导至你的指尖,带着一种幸存者特有的、对荒谬命运的调侃。
Sometimes the enemy isn't the guy with the gun. It's the jungle itself trying to eat you alive.(有时候敌人不是那个拿枪的家伙。是丛林本身想活吞了你。)
他包裹住你的手,一路牵引着向上,越过胸肌,停在锁骨窝那处浅浅的凹陷里。
And this one.(还有这个。)
那里有一块圆形的、颜色稍浅的斑痕,如果不仔细触摸几乎无法察觉。
My first op. I was green. Thought I was invisible. A piece of shrapnel taught me otherwise.(我的第一次行动。我是个菜鸟。以为自己是隐形的。一块弹片教我做人。)
Keegan的喉结在你手边滑动。
It missed the artery by two millimeters. Two millimeters between a story and a body bag.(离动脉两毫米。故事和尸袋之间就差两毫米。)
他在黑暗中注视着你,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你安静聆听的模样。这些原本只属于他个人的、血淋淋的历史,此刻摊开在你面前,竟奇异地褪去了戾气。
Every scar is a lesson, kid. A reminder that you messed up, but you survived.(每一道疤都是一课,孩子。提醒你搞砸了,但你活下来了。)
他凑近,用鼻尖蹭过你的发鬓。
你心跳加速,也仰起头。于是你们鼻尖相蹭,像两头依偎着亲昵的兽。
I'm going to cover you in armor so thick you'll never have to learn these lessons the hard way. But if you do…(我会给你穿上厚厚的盔甲,让你永远不用通过这种惨痛的方式来吸取教训。但如果你真的受了伤……)
Keegan的手臂收紧,将你整个人嵌进怀里,下巴死死抵住你的头顶。你能感觉到他还在用力。
I'll be the one stitching you up. Not Ghost. Not some random medic. Me.(我会是那个给你缝合的人。不是Ghost。不是哪个随便的医疗兵。是我。)
风声渐歇,瑞士的冬夜终于收起它的獠牙,换成了一场温柔的、无休无止的降落。
怀中身躯不再拱动,呼吸频率拉长,逐渐与他那缓慢的心跳趋同。Keegan垂首,借着微光审视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眼角红红的。
就是个小姑娘啊。
他微不可察地挪动身体,让你的头枕得更舒服些,随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你的额角。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梦境开始生长的痕迹……
End of story. Goodnight, Alice.(故事结束。晚安,爱丽丝。)
那一吻停留了许久,干燥温暖,直到确认你彻底坠入梦乡,才缓缓撤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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