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蹲在你身边和你一起看那张瘫在你膝盖上的地图,小指尖在上面复杂的西班语标识和管线图上快速滑动。
We are here… Sublevel transit. (我们在这里……底层中转区。) 伊莎贝拉点在图纸的一个节点上。她的英语单词发音有些生硬,急于向你证明这张图纸的价值。
她的手指顺着一条虚线向上推移,越过几条代表承重墙的粗黑线。
The elevator will stop at Sector B… Cargo Bay. (电梯会在B区停下……货仓区。)
电梯轿厢猛地卡顿了一下,几条钢索在头顶外围打出刺耳的碰撞声。
伊莎贝拉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你的衣角,悬在半空又猛地缩回,怕你的伤口疼。
“……”
荧光棒微弱的光影在你紧绷的下颌和微蹙的眉心间跳跃。
你的沉默奇异地镇压了她内心乱撞的恐慌。先前你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扎进怪物体内的画面,深深刻在这个六岁女孩的记忆里。
咯……砰!
轿厢没能到达预定楼层。
液压泵一声巨响,整个电梯卡死在滑轨中段。失重感让伊莎贝拉跌撞向另一侧的金属壁。
……
钢索发出紧绷的哀鸣。
女孩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借着冷光,她看见你撑着墙壁站起来。那个拔枪护在她身前的姐姐,此刻光是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你仰起头,凝视轿厢顶部那个原本用来检修的半开天窗处。几根断裂的线缆从那里垂落下来。
I will be brave. (我会勇敢的。)
伊莎贝拉小跑两步凑到你跟前,双手抱紧你的腰,仰起满是灰尘的小脸。
“嗯。”
你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吱嘎……滋啦——”
电梯井中响起吱嘎吱嘎利爪划墙的声音,你立马警觉,收好地图后将小女孩护在怀里。
那只瞎眼的怪物从你们的左边爬过,但似乎没看到你们一样。
你松了口气。
—————————————————————
电梯停在上方楼层,你收好地图,护着小女孩往外走。
“呲啦——”
几根灰青色的指甲从轿厢顶部扎进来,离伊莎贝拉的脸不到五厘米。
伊莎贝拉尖叫一声,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它在电梯上面。
你带着伊莎贝拉趴下身,整个人护在她上方,小心翼翼往外爬。
“呲啦!!!”
怪物的整只手臂扎进来开始盲抓。你拔出另一只靴子里的匕首,警惕地护着伊莎贝拉往前爬,在手臂快抓到你时狠扎了一刀!刃口切入皮肉、切断韧带、卡进骨缝,怪物发出的刺耳嚎叫。
“run.(跑。)”你低声道,用力推了伊莎贝拉一把。
黑色的污血喷溅在你的手臂上,怪物嚎叫,伊莎贝拉成功扑出电梯。你跟着往外挤,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在走廊地面上——
啪。
叁根长满倒刺的指骨扎进你的脚踝。
“滋——”
你的身体猛地被往后拽,下巴磕在门框边缘,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
伊莎贝拉因你推的那把力道,在地上滚了两圈撞上走廊一侧的铁皮箱。她顾不得手臂擦破的皮,一抬头便看到你被硬生生往回拖了半米。
No! (不!) 她尖叫出声。
你双手死死抠住走廊边缘翘起的铁皮,指甲外翻,渗出血丝。两股相反的力道将你的腿部拉扯成直线。你在拖拽过程中刮出难听的刺啦声。怪物的黏液顺着它的爪子滴在你的伤口上,腐蚀皮肉的毒液碰到涌出的鲜血冒出白烟。红色的血液在伤口处急速涌动,对抗着毒素。
Dios mío… ayuda… (我的上帝……帮忙……) 伊莎贝拉从地上爬起来,在黑暗中胡乱寻找着。周围全是散发着霉味的破布和生锈的仪器。
怪物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嘶,另一只手扎进来撑住地面,准备发力将你掏出电梯。你的半个身子悬空,只有卡在边沿的双手还在死撑。
伊莎贝拉看到立柱旁的红色消防斧箱,她冲过去抽出那把对她来说沉重无比的消防斧。
?Déjala! (放开她!)
伊莎贝拉拖着斧头冲回井边,借着跑动的惯性,双手握着斧柄狠狠抡向怪物撑地的那只前肢关节。
砰!
钝器击碎骨骼的闷响混着火星炸开。
怪物尖啸着挣扎,扣住你脚踝的爪子松开了一瞬。
电梯粗大的主承重钢索在滑轮上擦出成串密集的橘色火花。
电梯要下坠……
你咬牙踹那只手,可它抓得越来越用力把你往上拖,几乎要把你的腿拔下来。
No! No! (不!不!) 伊莎贝拉跑过来拉你。
轿厢向外侧大幅度倾斜。
你吃力地掏出背心里的地图塞给她,冲她摇头:
Take… map… (拿走……地图……)
Go find other uncle. They take you go.(去找其他叔叔,他们会带你离开。)
伊莎贝拉的泪水夺眶而出。
I… I will find help! I will bring them! (我……我会找救兵!我会带他们来!)
下一秒电梯轰然下坠,你在最后一秒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往外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杀人的疼痛从腿部传递到整片身体,你死死咬牙天旋地转,浑身上下都犹如被千万根钢针戳刺再被铁水浇筑——
腿,腿,你的腿!
你张嘴无声痛哭着,狼狈麻木地往前爬。
痛,好痛啊,好痛,妈妈,爸爸————
忽然,剧痛过后一股温暖从腿部迸发出来。你喘息着扭头看。
又哭又笑。
一截断手死死嵌在你的小腿上。
断的是怪物的手。你的腿还在。
你喘息着,浑身是汗,几近虚脱地躺倒在地上。
伊莎贝拉来扶你。
You are alive… (你还活着……)
你无力地点点头,忽然想到那串密钥,连忙吃力地撸起袖子,上面的字符糊得差不多了。但还好,你能够辨认。
“F3,8A,27,4C……”
你笑着,用气音念出这串字符。告诉伊莎贝拉这是逃生门的开启密码。
伊莎贝拉很乖,也很聪明,很快就能背下来了。
真好。
力气恢复得差不多后你坐起身,痉挛着掰开小腿上的手爪。在你的注视下,小腿的血洞周围飞起星星点点的莹白光子,以肉眼可见地愈合完毕。
“Cuando estaba en la habitación,(我在房间里的时候,)”伊莎贝拉忽然开口,“vinieron dos se?ores a tocar la puerta.(有两个叔叔来敲过门。)”
你一愣,惊喜地看向她。
“Tocaron mucho tiempo,(他们敲了很久,)”她说着,小手无意识揪住自己脏污的睡裙,“me llamaban ‘Isabella’, muchas veces. Pero afuera… afuera había ruidos de monstruos, justo en el pasillo, muy, muy cerca… Tenía miedo de que también fueran monstruos disfrazados, así que no me atreví a abrir…(他们叫‘Isabella’,叫了好几次。但是外面……外面有怪物的声音,就在走廊那边,很近很近……我怕他们也是怪物变的,就不敢开……)”
They are my friends.(他们是我的朋友。)你眼神柔和。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Se?o, yo… no les abrí. Me escondí debajo de la cama, tapándome los oídos, no les abrí la puerta. Luego se fueron.(姐姐,我……我没有开。我躲到床底下去了,捂着耳朵,没有给他们开门。他们后来就走了。)”
你摸摸她的脑袋。
小傻瓜。
希望Ghost和Keegan一切安好。
“Se?o…(姐姐……)”
“嗯?”
“Tu cara…(你的脸……)”她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你的颧骨,脸上的伤口都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Tu herida… ya se curó. No sangra más.(你的伤……好了。不流血了。)”
这层的供电系统还没损坏,还有着应急红光。
你摸摸自己的脸,又观察自己刚刚指甲倒翻的手。都恢复好了。
伊莎贝拉的眼睛里映着应急红光,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Qué milagro! (真是个奇迹!)”她欢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惊喜,“?Se?o, tus heridas ya se curaron! ?Ya no te duele nada!(姐姐你的伤都好了!你不疼了!)”
你愣了愣,然后感慨一笑:“嗯。”
你的能力好像强了不少。
你还活着。她也还活着。Ghost和Keegan也还活着。K?nig和Krueger也在上面战斗着。
所有人都在。
你会找到他们。你会把伊莎贝拉安全带出去。你会——
“轰——!!!”
头顶的天花板被砸破一个窟窿,在你难以理解的目光中,那只本应该待在主实验室被Krueger和K?nig牵制的巨怪钻了下来——
它那条粗壮的手臂撑着地面,五指抠进合金板,另一条畸形萎缩的细小手臂则贴在它臃肿的胸前抽搐。
它在这里,那Krueger他们!
浓绿色的黏稠唾液从它外翻的颚骨间滴落,砸在地上,冒出嘶嘶白烟。
它离你们太近了,你几乎有些绝望,只能将地图塞进伊莎贝拉手里让她跑,自己摸起身边的匕首,撑着上半身往后挪。
“?No… no puedes quedarte sola! (不……你不能一个人留下!)”
女孩盯着横在前面的你,沾满泥土的小脚向后挪了半寸,又固执地停住。
巨怪转动只剩半边完好头皮的脑袋,望向你。
它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动肺腑的狂吼。气流刮起地上的粉尘,直扑面门。它抡起右臂扫飞身边的铁皮储物柜。
柜体砸在后方的墙上,爆出巨大声响。
“Run! (快跑!)”你咬牙狠厉地喊。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眼泪终于决堤。那只捏着地图的小手最后朝这边虚弱地伸了一下,终究还是扭过头,顺着昏暗的红光朝通道深处的阴影狂奔而去,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抽泣逐渐远去。
巨怪的注意力不知道为什么只定在你身上,它根本没去理会跑开的伊莎贝拉。
你被巨怪的手臂狠狠掀飞到墙面,背部撞上配电箱。铁皮凹陷,几根裸露的电线爆出一团湛蓝色的火花。
你狼狈地跌在地上,脑子嗡嗡的,后背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自愈能力在极短时间内生出的大量鲜活细胞,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韧性缓冲了这致命的钝击。体内的血液沿着血管奔流到四肢百骸,像条被解冻的河流,带着某种近乎狂暴的生机在你的身体里咆哮。
“咳,咳咳咳……”
你涣散地撑坐起来,想要站起身,却没有任何力气。
该死。
起来啊。
站起来啊!
站起来———
你的膝盖离开了地面。又跌了回去。离开了。又跌了回去。
巨怪正在逼近,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地板震颤。它的嘴微微张着,黑色的涎水从齿缝间滴落,砸出一朵朵冒着白烟的腐蚀坑。
你晕眩地看着它,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今天逃脱不了必死的结局吗?
你想要守护的都没办法守护吗?
K?nig Krueger Ghost Keegan
伊莎贝拉。
你还没有回家。
你还没有——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你的胸口上。
你还没有回家。
你还没有看看这个陌生的世界。你还没有脱下这身湿透的、沾满血污的作战服。你还没有躺在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结束了。
你不甘心。
你不甘心!!!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你的身体回应了你。
.
温暖澎湃的力量从身体最深处流窜出来,灼热得像岩浆,奔涌得像洪水,沿着你的血管冲向四肢,冲向指尖,冲向每一个细胞的深处。
你抬手,掌心逸散出星星点点的光粒。
巨怪的巨臂再次挥下,带着足以砸碎土石钢筋的力道,朝你的头顶劈来。
莹白的光从你的掌心炸开!在你和巨怪之间爆发出一个耀眼的弧面!
金色的,温暖的,犹如日出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刺目的暗芒在幽暗的地下通道里炸开。
巨怪惨嚎起来,空气里顿时腾起焦臭,紫色的暴涨血管在它粗糙的角质层下剧烈扭动、萎缩,像是遇到了天然的克星。
忽然你的余光注意到什么,堪堪转头就被折返回来的小小的身影扑了个满怀!她满是泥污的手臂抱紧你,想要把你托起来
“伊莎贝拉……”你轻声呼喊着,低头看她。
女孩把脸埋下去。泪水大颗大颗地晕开,渗进那些原本就混合着血液与汗水的纤维里。
No… no voy… no… (不……我不走……不……)
含混不清的西语抽噎声断断续续,你苦笑着回抱住她。
“好,我们一起走。”
怪物被你的力量灼烧到,紫红色的血管在暴怒的嘶鸣中偾张。它狂暴着来抓你,你闭眼紧紧抱住想要挡在你身前的小女孩。
“砰!”
一声沉寂的爆响撕裂过道。
—————————————————————
带着高热的黄铜弹头钻透巨怪外翻的颚骨,爆开一团灰暗血花。巨怪被强大的动能撞得向后猛仰,手爪堪堪擦过你散落的鬓发,砸在旁边翘起的防爆铁板上。
腥涩的风压卷起满地尘渣。你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睁开眼。
巨怪仅仅凝滞了半秒,那颗残破的头颅发出更为凄厉的嚎叫。它彻底陷入癫狂,如同一座倾颓的肉山般朝你的方位碾压过来。带着腐肉气息的唾液甩成浑浊的丝线。
你咬破下唇,反射性地闭紧双眼,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湿热吐息扑在脸颊上。
“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枪火在头顶炸开。抑制器因高频连射彻底烧红,子弹倾泻的爆音在狭窄的通道内震耳发聩。
黏稠的浓绿色体液伴随着碎肉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那些带着高温的腥臭浆液飞溅在你的额头、脸颊和领口。
巨怪庞大的身躯在一连串的抽搐中轰然倒塌,砸出漫天粉尘。
一只大手稳稳托住你因为脱力而即将磕上地面的后脑勺,另一条结实的手臂直接环住你发软的腰腹,将你从血泊与碎渣中提拉起来。
混杂硝烟的冷冽气息强硬地覆压住周围的腐臭。
Stay on your feet. (站稳。)
低沉平稳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
Keegan用半边身子架住你的重量,带着你一步步往后退。他在通道闪烁的电火花下认真盯住前方黑暗中又开始蠕动的废墟。步枪被他单手端平,枪口火光频闪,压制着那些试图顺着血腥味爬上来的次级变异体。
弹匣打空。枪栓咔哒一声停滞。
他左臂环紧你的腰将你整个拉进怀里,右手握住空弹匣的卡扣。拇指下压,空弹匣脱落掉地。几乎毫无间隔,他从背心抽出一个新的满装弹匣,掌跟推入上膛。
密集的弹雨再次填塞通道。
他压低视线,在你满是污血与冷汗的脸上短暂停留。目光深邃而疼惜。
You did good, kid. (你做得很好,孩子。)
Keegan枪口下压,停止射击。他将枪甩到背后,拎起瘫软在地的伊莎贝拉的手臂,像提拎一件毫无重量的行李般将她拽离地面。另一只手重新抓牢你的手腕。
We move. Now. (撤。立刻。)
Keegan.
你虚弱地扬起一抹笑。
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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