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高贵妃喝了新配的药,睡了过去。嬷嬷坐在床边守着,见他进来,低声道:「烧退了些,这药比之前的好。」
沈夜澜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想着冷宫里那个神秘的人影。会是谁?为什麽要躲在冷宫里?和徐福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院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沈夜澜走过去。
「你是段莲英?」那小太监问。
「是。」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小太监压低声音,「今夜戌时,冷宫後门,有人要见你。」
沈夜澜心头一凛:「谁?」
小太监摇摇头:「不知道。那人只说,你去了就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冷宫。
又是冷宫。
他想起今日下午那个提着食盒进去的太监,想起那间紧闭的屋门。
会是同一个人吗?
戌时很快就到了。
沈夜澜藉口去库房还东西,出了长春宫。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宫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他沿着墙根快步往冷宫方向走去。
冷宫後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最里头那间屋子透出微弱的光。
他往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张苍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进来。」
沈夜澜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丶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坐在床沿的身影。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碗,正静静地看着沈夜澜。
沈夜澜愣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在库房那日,他敲过的那扇门,开门的就是这个人。
徐福。
「坐吧。」徐福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
沈夜澜没有坐,只问:「是你要见我?」
徐福点点头,把手里的茶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沈明璋的儿子,」他缓缓开口,「胆子不小。」
沈夜澜後背一僵。
徐福见他神色,嘴角扯出个乾瘪的笑:「别怕,老夫要是想揭发你,你活不到现在。」
沈夜澜盯着他,没有说话。
徐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个子不高,比沈夜澜矮了半个头,却让沈夜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父亲是个好人。」徐福忽然道,「当年萧太师要整端王馀党,你父亲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偏要站出来替那些人说话。结果呢?满门抄斩。」
沈夜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徐福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来宫里,是为了查真相,对吧?」
沈夜澜仍旧不说话。
徐福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真相很简单,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萧太师让人伪造的。老夫当年就在萧府,亲眼看着那些东西做出来的。」
沈夜澜呼吸一滞。
徐福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夫为什麽告诉你这些?因为老夫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都死了,老夫是名单上最後一个。萧家迟早会找到老夫,到时候,老夫知道的那些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澜:「你想报仇,对吧?」
沈夜澜终於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麽?」
徐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老夫什麽都不要你做。老夫只是不想让那些秘密跟着老夫一起埋进土里。」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发黄的布包,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几封信,纸张已经发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和他在内侍省档案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萧太师的字。
徐福看着他翻阅那些信,缓缓道:「这些是当年萧太师和几个朝中大臣往来的书信,里头有他们密谋构陷端王一案的证据。老夫当年在萧府管文书,这些东西是老夫偷偷留下来的。」
沈夜澜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为什麽要帮我?」
徐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父亲当年救过老夫一命。」
沈夜澜愣住了。
徐福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摆摆手:「走吧。这些东西你拿去,该怎麽用是你的事。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
沈夜澜把布包塞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坐在昏黄灯光下的老人,忽然问:「你住在冷宫,是为了躲萧家的人?」
徐福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沈夜澜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跳得厉害。
怀里那几封信像炭火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证据。
他终於找到了证据。
他几乎要跑起来,想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把那些信藏好。
可他刚走出冷宫後门没多远,就听见身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太监正朝他跑来。
那太监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是段莲英?」
沈夜澜点头。
那太监压低声音:「你快回去吧,长春宫那边出事了。陆公公来了,正在等你。」
沈夜澜心头一沉。
他加快脚步往长春宫赶去。一路上,他摸着怀里的布包,想着该怎麽藏起来。
可来不及了。
他刚踏进长春宫的院门,就看见正殿的门大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陆承恩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串念珠,正静静地看着门口。
沈夜澜走进去,躬身行礼:「陆公公。」
陆承恩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聊:「取药需一个时辰?」
沈夜澜垂着眼帘:「回陆公公,太医署人多,排队耽误了。」
陆承恩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沈夜澜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的衣服,看见他怀里藏着的东西。
「段莲英。」陆承恩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本座最不喜欢的,就是说谎的人。」
沈夜澜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陆承恩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几乎没用什麽力气,却让沈夜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去吧。」陆承恩放开他,转过身往回走,「高贵妃的病要紧。往後取药,让别人去,你留在宫里伺候。」
沈夜澜躬身行礼:「是。」
他退出正殿,回到自己的杂役房。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布包还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伸手按住那个位置,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陆承恩会揭穿他,会让人搜他的身,会把那些信拿走。
但陆承恩什麽都没做。
只是按了按他的肩膀,说了那句话。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陆承恩到底想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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