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或许是复仇的关键。他掌管内宫,皇帝见他都要给三分面子,後宫妃嫔更是没人敢得罪他。他知道宫里所有的秘密,也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可这个人,也是宫里最危险的存在。
沈夜澜想起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那串轻轻拨动的念珠,想起那人袖口——
他忽然愣住。
方才陆承恩站在他面前时,他低着头,视线正好落在对方的袖口上。那袖口是灰青色的,料子很细,边缘绣着极浅的云纹。
就在袖口的摺痕处,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很小的一点,若不是他正好那个角度,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什麽?
沈夜澜不敢深想。
入夜後,长春宫格外安静。高贵妃早早歇下了,据说晚膳只用了几口,便说没胃口。
嬷嬷在廊下叹气,说娘娘从小没离过家,如今进了这深宫,怕是得适应一阵子。
沈夜澜打了热水送去东厢房,高贵妃已经躺下了,隔着帘子轻声道:「段莲英,你放那儿吧。」
「是。」
他放下水盆,转身要走。
「段莲英。」高贵妃忽然叫住他。
「娘娘还有什麽吩咐?」
帘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皇上会来看我吗?」
沈夜澜没应声。
高贵妃自顾自地说:「母亲说,只要我进宫,皇上一定会喜欢我的。她说我长得好看,性子也好,皇上见了我就会来看我。」
沈夜澜仍然沉默。
「可我今天进宫,皇上连面都没露。」高贵妃的声音带了几分委屈,「那个陆公公倒是见了,可他那样……他那样看着我,我心里直发慌。」
沈夜澜轻声道:「娘娘早些歇息吧。皇上政务繁忙,过几日定会来的。」
「真的吗?」
「真的。」
高贵妃没有再说话。
沈夜澜退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
回到杂役房时,隔壁的两个太监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回来,其中一个朝他招了招手:「小段,过来坐。」
沈夜澜走过去,在门槛另一端坐下。
那太监姓王,人都叫他老王,在宫里当了二十年的差。
另一个姓刘,比他年轻些,也是十几年的老人了。
老王吸了口烟,眯着眼看天上的月亮:「今儿个见着陆公公了?」
沈夜澜点头。
「怎麽样?」老王吐出一口烟,「吓着了吧?」
沈夜澜没说话。
老刘在一旁嗤笑一声:「头一回见陆公公,谁不吓着?我当年第一次见他,腿都软了。他那个人,笑起来比不笑还吓人。」
老王瞪了他一眼:「少说几句,当心隔墙有耳。」
老刘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老王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对沈夜澜道:「小段,你刚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宫里,谁都能得罪,唯独陆公公,见着了老老实实低头,他问什麽你答什麽,他不问你别吭声。记住了?」
沈夜澜点头:「记住了。」
「那就好。」老王站起身,捶了捶腰,「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
沈夜澜回到自己屋里,和衣躺在床上。
隔壁传来老王和老刘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麽。
远处不知哪个宫里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於寂静。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父亲的头颅被砍下那一刻,是什麽感觉?母亲被白绫勒死那一刻,又是什麽感觉?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每夜每夜地折磨他。
顾云峥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顾云峥说,有一个神秘人给了他一份名单。
那个神秘人是谁?
沈夜澜翻了一个身,面向墙壁。
墙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麽东西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阵含糊不清的呻吟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绝望的声音。
沈夜澜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隔壁是老王的房间。
那呻吟声只持续了几息,便彻底没了声息。
沈夜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很久,他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在他的门口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去。
沈夜澜慢慢挪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老王的房门前。那人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陆承恩。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片刻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夜澜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他缩回床角,把被子紧紧攥在手里。
那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尖叫,有人奔跑,有人在喊:「快来人!老王没气了!」
沈夜澜推开门出去。
老王的房门大开着,几个太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他挤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老王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角挂着一丝已经乾涸的血迹。被子整整齐齐盖在身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房梁。
「怎麽死的?」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昨晚还好端端的……」
「快去禀报陆公公!」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怎麽了?」
人群自动分开。
陆承恩走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灰青色的直裰,手里依旧捏着那串念珠。他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老王的尸体,叹了口气。
「是急症。」他转过身,对众人道,「老王心口向来不好,本座早就劝他少抽些烟。这怕是夜里犯了病,没人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什麽。
陆承恩吩咐道:「去叫仵作来验验,该怎麽处置怎麽处置。都是可怜人,好好送他一程。」
「是。」
陆承恩往外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沈夜澜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沈夜澜分明看见,那双含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然後,陆承恩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去。
念珠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往老王的床上看了一眼——那双瞪大的眼睛,那嘴角的血迹,那和昨夜他看见的袖口上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他猛地收回目光,垂下了头。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早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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