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家里过夜是一件每天都发生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谢衍看见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左边比右边高的、漫不经心的笑,是那种两边一起弯起来的、藏不住的、像小孩偷吃了一颗糖还没来得及擦嘴的笑。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但谢衍记住了。
到了之后,谢衍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冲锋衣的领口立着,挡住了一半的风。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单元门前,掏出钥匙开门。门禁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锁弹开,他拉开门,侧身让阿九先进去。
阿九没客气,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激活了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一楼亮到三楼,像多米诺骨牌。谢衍跟在后面,看着阿九的背影——宽肩窄腰,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像一个人在丈量什么。
到了三楼,谢衍开门,换鞋,开灯。玄关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他的家不大,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刚好。客厅里有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宜家的白色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书架旁边有一盆快要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几片也是蔫蔫的,耷拉着脑袋。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是今天中午的,还没扔。地上有一双拖鞋,他自己的,鞋头朝外,整整齐齐。
阿九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没有你的拖鞋。”谢衍说。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尴尬——他的家里没有第二双拖鞋,没有第二个杯子,没有第二条毛巾。这个家从装修到入住,所有的设计都是为一个人服务的。厨房里只有一口锅,一个碗,一双筷子。浴室里只有一条浴巾,一支牙刷,一瓶洗发水。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牛奶和一盒过期的酸奶。
这个家不是“不欢迎第二个人”,这个家是“根本没有考虑过会有第二个人”。
“没事。”阿九说。他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袜子是黑色的,踩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像两只停在湖面上的黑天鹅。他走过客厅,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书架的顶层摆着谢衍大学时的专业教材,第二层是各种小说和散文,第三层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本如何养多肉植物的书、一本星座运势、一本折纸教程。谢衍不知道这些书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书架上,他从来不养植物,不信星座,也不会折纸。大概是某个深夜逛书店的时候顺手买的,买回来就忘了。
“你喜欢看这些?”阿九抽出一本折纸教程,翻了翻。
“不记得了。可能买的时候觉得会学,后来就没然后了。”
“跟我一样。”阿九把书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排琴键,“我也有很多想做但没做的事。”
“比如?”
阿九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想了想,眉毛又微微皱起来,眉心那两道竖纹出现了,像两笔被水洇开的墨。
“比如——想学做饭。但一直没学。”
“为什么?”
“因为没有可以做饭的人。”阿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看着谢衍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谢衍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社交技能在面对阿九的时候完全失效了。他可以跟同事聊天气,跟客户聊方案,跟便利店店员聊“要不要袋子”,但面对阿九,他所有的预设台词都派不上用场。阿九不按套路出牌——他说的话永远不在谢衍预设的对话分支里,像一盘棋,谢衍算好了三步,阿九走了一步他根本没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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