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冤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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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骑士被迷雾困在幽暗的森林里,被迫地沿着溪流走向林泉深处。风驱散了雾气,水面上倒映出破碎的满月。骑士奔向月的方向,可力竭昏倒。濒死之际,一阵歌声呼唤回他将要消散的灵魂。等他醒来,海妖手臂上冰冷的鳞片在月光下闪耀着。她不想被人类目睹,跳下海崖,化为一朵海浪。获救的骑士选择留下,这是块无主之地,总有风暴席卷着海岸。在这里,海妖主宰了一切,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於是按照约定成俗叫她『Mélusine』。骑士在海边呼喊着她,海妖浮出了海面,她有着一头令人艳慕的金发,可身上却被冰冷的鳞片覆盖,冰冷可怖。是海妖救了他,所以骑士立下永远守护这里的誓言。但没过多久,这片土地便被贪婪的国王盯上,传说水之女神能满足凡人的欲望,赐予他们永恒的生命,但她终究不是女神,只是人身蛇尾的怪物。国王的侍从利用封印女巫的阵法将海妖困在湖泊下,占领了这里。骑士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海妖,他们一同逃到孤岛,在这里,她无需抑制操控风暴的本性,而骑士依然守护着他们的土地。」

教堂外的草地上,金发青年用着流利的中文给小孩子们讲故事。故事很老套,所以只剩下几个孩子在听。

七八岁的小女孩问:「接下来就是王子公主幸福在一起的故事?」

如果是这样,那太乏味了。

「哈哈,可惜不是。骑士和海妖是朋友,他守护着岛,成了王国境内的领主,也终身坚持自己的誓言,所以海妖也守护着他的家族。骑士的生命毕竟是短暂的,他的後代继承了骑士的意志,但海妖消失了,她好像从未出现过,也好像那些神化的传说,她的海水流淌在了他们的血液里。几百年後,开拓者赶走了骑士家族,但风暴使得那座岛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现今,骑士的後代依然在寻找着他们的信仰,为了当初他们许下的承诺。」

小女孩天真地问:「真的有海妖?」

年轻人哈哈一笑,「或许吧,我也想亲眼见一见。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後续。」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她注意到他也有着犹如深海的瞳孔。外国青年很英俊,也很和善,他是新来的义工,答应他们每周都会来看他们。他会给他们买冰淇淋吃,也会带一些糖果丶玩具,更重要的是他给这里捐了不少钱,所以大人们都很感激他。当然,在小孩子眼里他只是个温柔的哥哥。

年轻人没有讲下去,仅仅把兔子先生的笔记本给她,歉意地笑道:「抱歉抱歉,但这是我想的,你们应该写出自己的故事。」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几支签字笔,鼓励孩子们写出自己想到的情节。

脸上有些雀斑的男孩提议把故事画出来,他在纸上画出了海妖的雏形,男孩的母亲走过来夸他画得漂亮。在一旁的小女孩则盯着空白的纸张发呆,编一个完整的故事对她来说很难很难,她看了眼男孩,圆润的脸庞,像一只可爱的红色小熊。她翻了笔记页前面的小故事,打算写小兔和小熊周游世界。

眼前这一幕,被站在不远处的男女尽收眼底。女人戴着漆黑墨镜,故意掩盖外表,不过从她的首饰可以看出她非富即贵。男人一身西装,文质彬彬。二人站在不远处建筑的阴影里,黑色幽灵似的窥视着前方。

「你就让我来看这个?我下午还有课呢。」男人不耐烦地说。

「你留下的孽种,不带你看带谁啊?孤儿院的人都给我下最後通牒了,要是不想办法把人送出去,他们就要追究我们的责任。当初把她仍这里还是走的社会化抚养,到了年纪就得回归家庭,真是麻烦。」

他的斯文面具被扯碎,「你小点声,如果有人知道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弃养可是要坐牢的。」中年教授最在乎名誉,怎麽能让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毁了清誉。何况他出身名门望族,父亲更是首席大法官,一点丑闻就可能毁了家里的前程。虽然他不是什麽好人,但人到中年,权丶钱丶地位丶名气缺一不可,他现在应有尽有了,不想来个外人搅合罢了。即使是亲生的,挡住了自己的前路,照样六亲不认,上位者哪个不是杀伐果断的。

「哎呀,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前途,所以才打算给她找个人家啊,找个普通人收养,以後这孩子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女人对着镜子涂口红,表现得事不关己。掉下来的肉,泼出去的水,没有两样。

男人苦笑道:「说得轻巧。万一她哪天想起来寻亲呢?万一她以後缠上我们呢?你看你惹出来的烂摊子。」他几乎丧失理智,这个孩子本该死掉。他跟女人只是短暂的鱼水之欢——被他操几次,施舍点甜头补偿补偿,一如既往,始终如一。可由於妇人之仁,造成今天骑虎难下的局面。

生下来的时候,她立刻告诉他生产的消息,可他听了两句马上挂断,跟她断绝关系,甚至连看都不来看。医生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产後的她沉默了半晌,脑子里除了害怕与担心,只有对束缚在家庭里面独自带孩子感到深深恐惧,那会把一个正常人逼疯的。最终在那个明媚的下午,女大学生偷偷地跑到孤儿院附近,把襁褓婴儿扔到弃婴的地方。不是所有的弃婴都能活下来,她从腐臭味中嗅到了死亡,无论生死总是与她没有干系了。她也有想做的事情,也有未来,怎麽可以让骨肉毁了她。这是个现实而残酷的决定,会有人唾弃她的无情,但谁都知道存在即合理。

不幸的是,被那日路过的院长撞见,她被当场抓获。罪孽被发现才是罪孽。她恳求院长不要揭发她的罪行,并花费了很大的努力才说服那个老女人。老修女看她年纪轻轻的,无法独立养育婴儿,哀叹着命运,接过了婴儿,於是才能相安无事到现在。

女人扶了扶墨镜,生怕墨镜滑落下来被人撞破阴谋。「大教授,你不要担心来担心去的。我可不想她毁了我现在的生活。早点给她找个好点的养父母,她自然会忘了。」这麽做总好过心惊胆战,没有她当初咬咬牙狠下心扔掉孩子,就没有现在她的成就。如今,她早已嫁做人妇,也和丈夫养育了两个孩子,突然带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怕不是要她塑造的美好家庭天崩地裂。

「忘了?哪有孤儿不想寻找亲生父母的。当初你就不该生下来,叫你流掉你也不听。孽障啊。」他知道女人怀孕没丝毫情绪波动,怀了就怀了,大不了流掉,现在这时代早就是流产自由,他这种行为无非背上道德压力,被按个打胎人渣的骂名。他完全没有心理包袱的,以前也都是如此解决,很多次。实际上,搞出私生子在他的圈子里属实正常,几十个情妇拼儿子的大有人在,但他既厌恶婚姻束缚他纵乐的本色,又更讨厌孩子扰了他的清静,闻她怀孕只有快点解决麻烦这一个简单的念头。

「那是我想生吗?拖了那麽久,再想流掉连引产都做不了。老师,你做人不要太没良心。」女人怨道。

他瞪了她一眼,警告她:「嘘!你小点声,不是你痴心妄想非要和我结婚,又不好好吃药避孕。钱我都给足了,再生那就是你的问题,我摆明了不要孩子的。」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字字体现乖戾阴狠。假设他对她有感情,师生恋在现今社会上的敏感程度也有目共睹,他是不可能娶她的。而且他完全奔着干女学生去的,贪恋年轻胴体裹夹的爽感,美丽的处女,逼仄的小穴,使自己无聊的学术生涯多些刺激。至於结婚?不可能。

「我一点错没有,错的是你好不好,是你先勾搭的我,没有资源人脉,难道我图你老图你不洗澡。哼!有能耐你最好穿越回去射在外面。也就是我心软,没有生下来的时候就掐死这孽种。」女人合上口红盖,冷笑好几声:「反正木已成舟,老师听我的吧,我们忘掉过去,我们都没有做错什麽,错的是她不该出生,不该投胎。」

男人正在编写事关伦理与法律的法理学丛书,现实之於学术简直是偌大的讽刺。大教授被刺激得恼羞成怒,独自走向草地。孩子们看到他只当他是路人,但那个手里拿书的小女孩站起来,往他的方向缓慢地走。她长得白净可爱,面颊上有一点点小孩子都可能有的雀斑,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旧衣服,衣袖上有明显缝过的笨拙针脚。她仰头望着他,孩子的眼眸被染上了天空的浅蓝,目光是海妖那如水一般的血。也许是出於那无法斩断的罪孽的血缘影响,她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爸爸」,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麽,说出了那个遥远而禁忌的词汇。此时此刻,连不知道实情的修女也怔怔然,中年教授的心里更是为嫌恶填满,被人堪破的狼狈,以及滔天恨意,小女孩的好奇被他看作一种残酷的天真,他把她当作洪水猛兽一样,终是点燃了满腔怒火。

教授呆呆地立住,鼻息里发出无能狂怒的声音,头脑里清晰地回荡着耳鸣声,小女孩只是站在他面前,抓住他西装的衣角。他怕被沾染晦气似的,打了打她的小手,这是他们唯一的接触。正因此,心情受伤的孩子哭丧着脸跑掉,好心的修女忙追着去安慰,安慰她认错了人,错把生人当成爸爸,这都是小孩子常出错的事情。尤其这里是孤儿院,哭声最为常见,不知道多少的小孩日思夜想地希望找爸爸妈妈。他看着小女孩哭了一小会儿,然後就去陪那些比她更小的孩子们玩,有的才刚会爬,有的还有残疾。幼童的心情总是变幻莫测,哭了哭,碰到有趣的,又开始放声大笑,倒是温馨。

过了一小会儿,耐不住盛夏的毒日头,女人来劝他走。男人只听见教堂整点的钟声,那麽清脆悠扬,而後刻意整理好被捏乱的衣角,故作镇静,看似冷漠地转身离开,实则是落荒而逃。

*

学生回来时,高兆恺浑身狼狈不堪,黏在脸上丶衣服上的茶叶清晰可见。他极有学生素养地忍住不笑,帮恩师简单地清理了脏衣服,且亲自把桌子擦了一遍。

高兆恺咳了咳,吃了几片降压药,回过神,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说:「麻烦你了,彦行。」

院长今年五十有五,早年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眼含春水似桃花多情,比东风凉薄,所欠风流债无数。一直以来保养得宜,除了鬓边有些许白发,看起来还挺有年轻时俊朗潇洒的风范,即使大病一场,平时面带一点憔悴,也看不出老态龙钟相。但被泼一身茶水後,在秦彦行眼中也只是个孤独可怜的老头。

可这个老头也是显赫一辈子,名下数十家公司,顶级律所的合夥人,资产数十亿刀,可谓榜上有名。除此之外,教授丶院长丶校长丶政府专家丶内阁首席顾问丶二等金紫星勋章获得者等等,头衔名号太多了。秦彦行想着自己混检察官混一辈子,混到司法界是个人到年限就有的银质天平奖章也就到头了。

「老师您太客气了,都是学生应该做的。」秦彦行不敢多说半个字,检察官生涯告诉他,人生就是要谨言慎行。他委婉地说:「许是现在的年轻人心理太脆弱,一个应激反应,不计後果,老师您别往心里去。」

高兆恺想重新点烟,可被茶泼湿了,烟头湿漉漉的怪可怜,就像他枯萎的灵魂。他表情淡淡的,只说:「不打紧。小孩子不懂事。再说学校里面什麽事情没见过啊,拿刀捅人的都有。这种事根本不算什麽。何况生气归生气,没犯什麽大错。」这些话也只能私底下说说,学校忌讳生死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秦彦行嗅到一丝不对劲,自家老师对学生的刁钻可是人尽皆知,放在去年都肯定大做文章,要狠狠处罚肇事者。於是乎他猜他大病一场历经生死人格改换了吧。开个玩笑,说不定老师是老年越来越慈祥了,往和善老爷爷去了也不一定。他是懂尊师重道的。

他重新泡茶,「老师您请。」

「彦行,唉,」高兆恺深叹一声,说出实情:「其实她是我女儿。」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样的心态,他终究承认了这个残忍的真相,早在她上大学的时候,或是更早之前,他就该承认的。可他犹豫再三,一直拖到今天。过去的十多年,他都像记忆中那样落荒而逃。

高兆恺说完就一言不发。即便是同一所,大学里他们也鲜少见面,毫无联系,黎妍除了必选以外完全不选他的课,上课也是没有任何互动可言,他们永远都是陌生人,连擦肩而过都不可能互相看一眼。他从不担心有人发现他们的关系,她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既没继承他的才华和精明老辣,也没继承其母的美貌和八面玲珑,避开了优良基因,没人会认出来的。无可否认,她在常人眼里看起来还不错,高挑,五官端正,成绩优异。但他见过的学生太多了,比她优秀的,比她漂亮的多的是,这个亲子鉴定认定的女儿终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生。成绩算不上最好,考试答卷他总是不满意。容貌也只是能看,眼睛算是灵动,在他眼里不丑却也没有多美。要让她继承他的家业,他实在有些为难。她根本没受过精英教育,从小也没有各种训练,交际上一塌糊涂,从始至终都平庸之辈。要她进上流圈子,恐怕人都得罪光了,丢进高家脸面。那令人厌恶的血缘,在暗暗惩罚着他。

早知如此,过去的十几年就该要个出类拔萃的继承人。肾坏掉前,他的女人们都愿意给他生孩子,虽然有人怀孕被打掉了,但她们都想要分一杯羹,肯定都是愿意的。他想一想,真後悔啊,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青了!年轻时候肯定不愁生不出好儿子。往後了想,哪怕是前两年要几个也行,不管儿女,肯定得是婚生子,正宫嫡长子!可怜他命里无子,全怪他虚假丁克。那个没被亲生父母教过一天的乳臭未乾毛丫头,见了亲爹一声不吭,亲自鉴定结果出来之後连句话都不会说,一起吃个饭更不肯。从小在孤儿院里跟着一群臭小子长大,根本不知礼数,不懂人情世故!想想就来气,要是他亲自带大养大的,绝对不会跟二木头一般迟钝,更不会随了她生母的轻薄,他肯定跟他一样年少成名,意气风发,成家以後有娇妻美妾,事业达到巅峰,像祖宗一样做大法官丶首席顾问,名誉满身,获得勋章……

臆想症发作,黄粱一梦,到头来一场空。事到如今,必须接受惨淡加绝望的现实:他裤裆里的东西不灵了,并且没有事先冷冻过精子,想生也生不出来。这时公布她的身份真可谓是别无他法,他这一病,亲戚们都盼着他早死,看着他无儿无女,就等他呜呼哀哉那一天。所以他的家产宁可全都留给自己在外游荡二十年并且一直记恨他的私生女,也绝对不可能白白给亲戚们瓜分了。想到这,真真是脸酸心苦。如何该把个下贱坯子教成大家闺秀,如何叫她乖乖听话,把他这个亲生父亲放在眼里,甚至如何让她来他这,都是难题。

冤孽啊!

良久,窒息的死寂,秦彦行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分震惊,战战兢兢地问:「老师的千金也在这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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