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仙官们低声交谈,目光中多了几分惊讶。云侯沉默良久,终于收起那抹戏謔,正色一礼,「观理使之法,果然不同凡响。」
沉安暗暗松了一口气,对云侯回以一礼,「只是凡界观风的小术,幸而适用。」
离开云机殿后,两人又前往灵光坊。这里是天庭炼製仙器的重地,火光与灵气交错,无数仙匠在巨大的云炉间忙碌。主管的火工真人身材魁梧,满脸红鬚,一见沉安便哈哈大笑,「听闻凡官观理使精于‘测光’与‘分流’,不知对我等炼器,可有高见?」
沉安心想这话听似客气,实则暗含挑衅。他环顾四周,只见数十座云炉同时运转,火焰时强时弱,灵气流动不均。他忽然注意到某些炉口的火焰呈现异常的蓝白色,显然温度过高,这在凡界金工中极易导致材料脆裂。
「真人,」沉安恭敬地开口,「凡界冶金有‘控温’之法,若火势过强,可在炉口外设置反射护壁,减少灵气回流,保持温度均衡。如此可避免器胚因忽冷忽热而生裂。」
火工真人一怔,随即大笑,「有趣有趣!凡界竟有此理!」他立即吩咐徒弟试行,片刻后果然见炉火渐趋稳定,数名仙匠惊呼不已,「果真有效!」
真人转身豪爽地拍了拍沉安的肩,「好一个凡官观理使!你这小子不仅嘴上有理,还真有两把刷子!」
沉安被拍得几乎踉蹌,却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真人过奖,只是凡界小技,还需与灵法相合方能长久。」
这番交流之后,灵光坊内的仙匠们纷纷上前询问凡界锻造之法,态度由最初的好奇逐渐转为真心的请教。沉安耐心回答,并提出以凡界的金属冷却测试配合灵火的建议,获得一片称讚。
当两人走出灵光坊时,天色已近黄昏。云桥之上,霞光漫天,晚风拂面带着淡淡金色。沉安回想这一日的经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他不再只是守旧派眼中的「被试炼的凡人」,而是以智慧和观察真正参与天庭运行的人。
杨戩静静望着他,灰蓝的瞳孔中映着霞光,语气带着罕见的温柔,「今日你并非仅仅应对,他们已开始向你请教。这就是你的力量。」
沉安微微一笑,望向远方逐渐点亮的星辰,「如果凡人的知识真能在天庭找到位置,那么所有的考验都值得。」
杨戩轻声补了一句,「你做得很好,安安。」
这一声低唤,像一缕温柔的风穿过云海,将沉安心中仅存的疲惫悉数带走。他明白,今日的成功并不意味着风波的终结,但至少,他已经用自己的双手,在这座神域之上打下了第一块稳固的基石。
殿外的鐘声在夜色中再度响起,低沉而悠长。凡人的智慧与神明的力量,在这片金光与云海交织的天空中,悄然拉近了一步。
夜幕降临,天庭的星河如同浩瀚的银瀑自九霄倾泻。经过连续数日的奔波与考验,沉安终于在太白金星的提议下,与杨戩一同前往广寒宫小憩。这片月宫位于天庭的最北端,四周环绕着清冷的云海与晶莹的冰华,据说只有在最澄澈的夜晚,才能看见凡界万里江山的倒影。
踏入广寒宫的那一刻,沉安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银白的宫殿上,玉阶上盛开着散发冷香的桂花,细细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与白日里的诸司殿阁相比,这里没有严苛的典章,也没有针锋相对的辩论,只有一种让人几乎忘记身处天庭的寧静。
杨戩走在他身侧,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鎧甲已换作素色长袍,少了战神的威严,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他看着沉安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神情,开口道:「广寒宫的月色,在天庭中最为澄明。凡人初到此处,往往会心神暂寧。」
沉安抬头望向天际,只见圆月如一枚洁白的玉盘悬于云端,星光在周围温柔闪烁。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连胸腔的沉重都被这片月色慢慢洗去,「这里真安静……不像天庭,倒更像人间的山林,只是更清澈。」
「天庭也有不为外人所见的柔和,」杨戩微微一笑,「只是平日被权柄与规矩掩去罢了。」
沉安侧过头,看着月光在杨戩的轮廓上勾勒出的银线,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峻的战神,竟也有一种近乎凡人的温柔。白日里的刁难与算计在这片静謐下似乎都显得遥远,他心中涌起一股想要倾诉的衝动,「杨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杨戩的声音低沉而安定。
沉安停下脚步,望着月色下的云海,语气带着一丝犹豫,「那天在凌霄宝殿上,你明知与守旧派对立会惹来麻烦,为什么还要站在我身边?」
杨戩沉默片刻,仰望着满天星辰,眉心那枚第三眼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因为天道不应以出身论是非。更因为,我相信你。」
沉安一愣,心口似被什么轻轻触动,「相信我?」
「你身上有凡人少见的勇气与真诚。」杨戩转头看向他,灰蓝的瞳孔映着皎白月光,深邃得如同无尽的云海,「你明知自己毫无法力,仍选择以知识与理性挑战天庭的僵固。这份勇气,连许多仙官都不曾拥有。」
沉安心脏微微一颤,想起三日试炼时那一声「凡人亦有智慧」的宣言,心底涌起一阵暖流。他努力维持平静,却仍难掩声音中的颤动,「可我毕竟只是凡人,一旦失败,不仅自己无法回人间,还可能连累你……」
「安安,」杨戩低声唤他,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凡人也好,神明也罢,皆不免失败与试炼。若因恐惧便不敢迈步,便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那一声「安安」宛若轻抚心弦,令沉安心中所有的防线都微微松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在连日的考验中屡屡挺过,不只是因为知识,更因为这个人始终在身旁。
月光静静洒下,两人并肩站在广寒宫的玉阶上,四周只剩下风穿过桂花的沙沙声。沉安鼓起勇气,终于低声道:「杨戩,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差距?」
杨戩眉梢微动,却没有退开,反而向他靠近一步,「差距?」
「你是战神,是天庭的守护者;我只是个误闯天庭的凡人。」沉安苦笑,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玉牌上,「就算玉帝给了我观理使的名分,我依旧没有法力,也不属于这里。」
杨戩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天庭的规矩,并不能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你能以凡人之身撼动诸神,这份力量,比灵力更难得。」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来,像是将最深的心意隐入月色,「对我而言,你是唯一。」
沉安愣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无法发出声音。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玉阶上,像两道交错的银线,无声地交缠。
杨戩见他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必急着回答。只要你记得,不论凡人或神明,我都会在你身旁。」
沉安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月色中,他看到的不再是冷峻的战神,而是一个愿意放下威严与孤独,向他伸出手的人。
「谢谢你,杨戩。」他的声音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实的力量,「有你在,我就算跌落云端,也不会害怕。」
杨戩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份坚定的守护。两人就这样在月下并肩而立,无需更多言语,心意已在静默之中交融。
远处传来轻微的琴音,嫦娥似在广寒殿中抚琴。悠然的乐声在云海间回盪,与他们的心跳一同共鸣。沉安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与神同游」的含义——那不是凡人对神的仰望,而是两个灵魂在无尽星河中彼此靠近。
夜风轻拂,桂花的清香混合着云海的寒气,悄然镶嵌进这段难以言说的心语。沉安闭上眼,默默记下这一刻:
无论明日的天庭还有多少试炼,他已拥有与战神并肩的勇气。
广寒宫的夜色终于在第一缕曙光中渐渐退去。银白的月光被东方的朝暉一点点吞没,云海上泛起金粉般的光泽,仿佛为这片神域披上新生的外衣。沉安与杨戩并肩立于玉阶之上,静静看着夜与日的交替。经过昨夜的心语,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悄然拉近,无需多言便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太白金星的身影如一缕清风般自远处云端飘来,拂尘在晨光中闪烁着淡淡星芒。他面带微笑,却比往常多了一份庄严,「观理使,二郎真君,打扰二位清晨雅兴,实在抱歉。」
杨戩微微点头,沉安则上前一礼,「星君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太白金星收起笑意,目光微微深沉,「玉帝与王母昨夜议定一事,特命老夫转达。近来凡界南境灵气忽有异动,疑似天人交界之处出现裂隙。天庭需有人前往观察,并记录其对人间与天界的影响。」
沉安心头一震。天人交界裂隙?他虽不懂灵力运行,但仅凭字面便能想像其中的危险——那或许意味着天地秩序的失衡,也可能是凡界与天庭首次真正接触的契机。
太白金星看着他,语气缓缓,「玉帝希望由你担任此行观察者。凡人之身更易感应人界变化,也能避免过强的仙力干扰。但此行未必平顺,若守旧派暗中阻挠,风险不下于三日之试。」
沉安一时无言,脑中闪过过去数日的考验与挑战。那些险象环生的记忆提醒他,这绝非一趟单纯的学术之旅,而是一场关乎天庭未来的试炼。他下意识地望向杨戩,对方正以一贯的冷静凝视着他,灰蓝的瞳孔中却藏着隐约的担忧。
「我可以陪同。」杨戩开口,语气篤定得像一把插入大地的长枪,「若天人交界真有异动,凡人独行过于危险。」
太白金星抿唇一笑,「二郎真君的护行,老夫自不反对。但此事终究需由观理使自行决断。沉安,你可愿意踏出这一步?」
沉安沉默片刻,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的玉牌。这枚玉牌在朝暉中透出淡淡的光,如同在提醒他:这不仅是荣耀,更是一份责任。他想起自己初入天庭时的恐惧,想起三日试炼时的孤立无援,也想起昨日在灵光坊、云机殿中那些因凡技而闪亮的眼神——那是仙官们第一次真心接受凡人知识的瞬间。
「星君,」他终于抬起头,语气坚定,「若此行能为天庭与凡界带来新的理解,我愿前往。」
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抹讚许,长叹一声,「好!天庭若多几分你这样的勇气,何愁无法与凡界共荣。」他取出一枚银色云符递给沉安,「此为天门通行符,可助你穿越南境云海,记录所见之事后,持符返回凌霄宝殿稟报。」
沉安双手接过,感觉到符中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知道,这枚符不仅是通行证,更是天庭对他的信任。
杨戩则转向太白金星,语气冷静却充满决心,「请转告玉帝与王母,此行由我护送,任何人若敢擅自插手,二郎真君必不容情。」
太白金星抿嘴一笑,拂尘轻挥,「老夫自会转达。」说罢,他化作一缕星光,随晨风远去。
广寒宫的风在他离开后恢復寧静,只剩下晨曦洒落在云海上的光影。沉安低头凝视手中的银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兴奋,也有隐隐的不安。这将是他第一次离开天庭前往凡界边境,那里或许危险重重,也或许是打破两界隔阂的起点。
杨戩看出他的犹豫,伸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安安,这条路虽未可知,但你不是一个人。」
沉安抬眼望向他,从那双灰蓝的瞳孔中看见坚定与温柔交织的光芒。他忽然想起昨夜月下的告白,心中一阵暖流涌过,「有你在,我就不怕。」
两人相视一笑,晨风带起桂花的香气,将昨夜的静謐与今日的光芒连结成一条无形的线。
随后几日,沉安开始为此行做准备。他向星象司借取最新的天文图册,请灵光坊的仙匠打造一套能记录灵气波动的凡界测量器,并与水运司讨论可能的天象异变。出乎意料的是,昨日在灵光坊和云机殿中与他交流过的中立仙官们,纷纷主动提供协助:有人送来能储存灵光的晶石,有人提供能测量风向的云羽。
「凡官,」一位年轻的云机弟子将一枚云羽交到他手中,眼中闪着光,「愿你的测风之法,能在凡界也同样奏效。」
沉安握着那枚轻盈的云羽,心中一暖。这些来自不同司殿的支持,意味着他不再只是孤立无援的凡人,而是被真正视为「同伴」的观理使。
出发前夜,天庭的云海笼罩在淡金色的暮光中。沉安站在南天门的云桥上,远远望见下界万里山河的轮廓。那些熟悉而陌生的景色让他心头一震——他曾属于那片大地,如今却以另一个身分再次临近。
杨戩悄然走到他身边,肩膀与他相贴,低声道:「明日啟程,你可曾后悔?」
沉安微微一笑,握紧怀中的银符,「若说不怕是假的,但若我因害怕而退缩,那三日试炼的努力就毫无意义。」
杨戩凝视着他,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才是我所认识的沉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属于两人,「记住,无论天涯何处,我都在你身边。」
沉安心口一热,回以一个坚定的点头。
夜风带来南境的气息,带着未知的寒凉,也夹杂着新生的希望。沉安望向凡界的方向,心中默默告诉自己:这一次,不只是观察天庭,更是让凡界与天庭真正开始对话的第一步。
晨光将至,银符在怀中微微脉动,如同心脏的跳动与天道的回响。凡人与神明的新路,即将在这片无垠的云海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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