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以璇的职业生涯里,越悲惨的故事越值钱。
电视萤幕上正播放着,五年前沈修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的录影。那时的他挺拔潇洒,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揉弦的动作代表着虔诚的抚摸,大提琴那低沉的鸣响震得让人耳膜发痒。
然而让赵以璇决定接下这个专题采访的,却是另一叠档案。
那是三年前艺文界的一条大新闻,是某个八卦记者在医院太平间外偷拍到的照片,享誉国际的大提琴家沈修亚,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车祸撞击,他的左手臂被钢板与绷带固定着,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额头上包覆着纱布还微微渗透着血迹,脸颊上也有擦伤未愈的伤痕。在他和妻子前往外县市出席演奏会的途中,他们的车子遭遇後方大货车高速追撞,车辆翻覆丶後座被挤压变形,驾驶座上的沈修亚左手神经受损,医生判断他再也没办法正常弯曲手指,也就无法正常弹奏大提琴,而他的妻子当时已经怀孕七个月,当场失去了生命。
新闻标题写着「乐坛神话的终结」,赵以璇将那张照片放大,照片中的沈修亚,眼神像个黑洞。
那场车祸没有带走他,只带走了他生存的意义,复健三年,那只手依然无法稳定的承载大提琴那沉重的震动。
赵以璇关掉声音,她曾经看过一次沈修亚的演奏会现场,当时穿着燕尾服的他有多意气风发,照片里穿着病人服他就有多破碎。在那场演奏会上,他与琴是一体的,琴弓掠过弦线的瞬间,空气中彷佛有火花在燃烧。而车祸後的他,在所有公开场合出现的时候,周围透出的静默比死亡还要刺耳,他不再是驾驭音符的神。
「小赵我跟妳讲啦,他们那种有钱的变态,都喜欢住这种地方,」摄影大哥抽着菸,试图驱散周围的寒意,同时意有所指的说,「妳看那个落地窗,里面都被人家看光光了。」
沈修亚的平面别墅座落在市郊山上,四周被赵以璇叫不出名字的树包围,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墓穴,别墅从外观看上去,几乎随处可见大片的落地窗,赵以璇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像着寒流来袭的时候,这样的房子应该没有御寒能力,大概也没有隐私可言。
赵以璇透过客厅的落地窗,遥遥望见一个男人坐在单人沙发上丶一旁有一个女人手抱着胸,喋喋不休的同时还有手势辅助,肢体语言透露着愤怒。
来开门的是沈修亚的经纪人,是他的亲姊姊沈曼云,也就是刚才赵以璇看到的女人,尽管她穿着昂贵的丝质衬衫丶妆容精致,脸上用力堆出亲切的笑容,却掩盖不住眼神透露的疲惫,赵以璇曾经在采访长照家属的时候,看过一样的疲惫。
赵以璇踏进玄关时,首先闻到的是松香的气味,混杂着长久未通风的冷凝空气,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连时钟摆荡的声音都没有,时间彷佛在三年前那场车祸中就彻底停摆。
她在空旷的客厅见到了沈修亚。
他坐在一张深褐色的皮质单人沙发上,残阳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衫,宽大的衣服挂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因为养伤而病弱,那只曾被钢板固定丶如今重获自由的左手,正无力地搭在扶手上,从赵以璇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
「修亚,记者来了。」沈曼云轻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幽幽回荡着。
沈修亚缓缓转过头丶然後站起身,就像是被调成0.5倍速一样慢动作,他的脸颊消瘦,那双曾经充满灵性的眼睛,此刻正如以璇在照片中看到的那样,空洞得激不起半点涟漪。
「你好,我是赵以璇。」赵以璇拿出名片,双手递上的同时丶精准的捕捉到沈修亚的左手往後收了一点。
「赵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太久没使用的琴弦,磨损得厉害,「抱歉,我拿不动。」
「不好意思,修亚家里只有这张椅子和茶几,两位不介意的话就坐在茶几上,可以吗?」沈曼云替他接过那张名片丶也接下赵以璇的无奈。
摄影大哥自顾自地找到了适合的位子,架设好摄影机丶随性的坐在地上,赵以璇也从善如流坐在茶几上,沈曼云向他们递来茶水,然後安静的退到角落。
「沈先生,最後一个问题想请教,」赵以璇配合经纪公司,问完了前面安排好让他复出的问题,也纪录着他的答案,尽管那些答案一听就知道,是经纪公司设定好的答案,「在没有大提琴的世界里,要如何找回你的共鸣。」
沈修亚的瞳孔骤然紧缩,双眼那口乾涸的井底,似乎漾起微弱的波澜,眼前赵以璇的身影和离世妻子的幻影重叠,他突然想起妻子问过一样的问题。
赵以璇对着笔电萤幕,整理那些一看就知道是场面话的逐字稿,手机却在此时震动,萤幕上闪烁着一个未知的号码。
「??我是沈修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着长期乾涸後的沙哑,背景音带着金属质感的风声,「我可以见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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