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露沾衣(2 / 2)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高贵妃的药,我重新配了。你设法送去长春宫。」

沈夜澜接过药包,塞进怀里。

顾云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麽了?」

顾云峥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那份名单,我查到了一个名字。」

沈夜澜心头一紧:「谁?」

「李之衡。」顾云峥说,「当年萧太师府上的清客,负责文书往来。端王案发後他就离开了京城,如今隐居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村子里。」

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顾云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那名神秘人,我又收到了一封信。」

「什麽信?」

顾云峥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笺,递给他。

沈夜澜接过,展开。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他瞳孔微缩。

顾云峥见他神色,低声问:「你知道了?」

沈夜澜点头。

顾云峥沉默片刻,说:「我怀疑这个神秘人,和宫里某个权势人物有关。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些内情。」

沈夜澜没有应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陆承恩。

顾云峥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道:「你小心些。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惹人怀疑。」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叫住他。

「云峥。」

顾云峥停下来。

沈夜澜看着他的背影,顿了顿才说:「你自己也小心。」

顾云峥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夹道尽头。

沈夜澜站在原地,把那张纸笺又看了一遍,然後撕成碎片,塞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回到文书房,他继续整理账册。可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

端王有後,藏於宫中。

如果端王有後,那个人会是谁?

陆承恩?

他想起陆承恩的年纪——三十出头,端王被杀是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应该是十七八岁。年纪对得上。

可如果他真的是端王遗孤,他怎麽能在宫里活下来?怎麽能成为内宫掌事?皇帝和萧家怎麽可能容他?

除非——

除非他隐瞒了身份。

除非他这些年一直在隐忍,一直在等待机会复仇。

沈夜澜握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如果是这样,那陆承恩对他说那些话丶做那些事,是因为什麽?因为他是沈明璋的儿子?因为他们有共同的仇人?

还是因为别的什麽?

他想起昨夜那只拂过後颈的手,想起那双眼底的欲望,心头一阵发慌。

傍晚下值,他绕到长春宫去送药。

高贵妃瘦了一圈,脸色蜡黄,靠在床上咳嗽。见他进来,眼眶红了。

「段莲英,你可算来了。」

沈夜澜把药包交给嬷嬷,嘱咐了煎药的法子,然後走到床前。

「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高贵妃摇摇头,眼泪掉下来:「本宫的病是好不了了。父亲在外头屡屡被人参奏,母亲托人带信进来,让本宫想办法周旋。可本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求谁去?」

沈夜澜沉默片刻,低声道:「娘娘别急,事情总有转机的。」

高贵妃抬起头,看着他:「段莲英,你告诉本宫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害本宫?」

沈夜澜没有回答。

高贵妃见他沉默,眼泪流得更凶了:「本宫就知道。入宫这些日子,本宫什麽都没做,可那些人就是不放过本宫。皇后送来的茶具是破的,太医署开的药越吃越病,父亲好好的被人参奏——本宫到底做错了什麽?」

沈夜澜垂着眼帘,轻声道:「娘娘没做错什麽。只是这宫里头,不是做错事才会被针对。」

高贵妃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喃喃道:「本宫好想回家……」

沈夜澜没有应声。

他在长春宫待了一刻钟,陪高贵妃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长春宫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住处,他推开门,点燃油灯。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窄床,木箱,墙角的蛛网。他从床板底下拿出那个布包,把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个「陆」字还在。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信收好,重新塞回床板底下。

躺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顾云峥的脸,高贵妃的眼泪,还有陆承恩那双含笑的眼睛,轮番在脑海里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夜里,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了下来。

片刻後,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那个灰色的身影。

陆承恩。

他走进来,手里捏着那串念珠,在沈夜澜床前站定。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仍旧含着笑意,却比白日更深。

「睡不着?」他问。

沈夜澜慢慢坐起来,靠着墙,看着他。

陆承恩在床沿坐下。

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

「那封信,你收到了。」陆承恩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端王有後,藏於宫中。你猜那个人是谁?」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腹却很烫。

「你已经猜到了,对吧?」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你是端王的儿子。」

陆承恩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夜澜,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父亲沈明璋,是我幼年的授业恩师。」

沈夜澜呼吸一滞。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端王案发那年我十七岁,师父拼死把我救出王府,改名换姓送进宫里。他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听着,手心慢慢攥紧。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在涌动:「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师父的家人。他为救我而死,我却连他儿子的下落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些:「直到你入宫那日。你站在侧门外,低着头,可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沈夜澜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从第一眼就知道。」陆承恩说,「你和你父亲长得太像。」

沈夜澜低下头,盯着被子上月光投下的阴影。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陆承恩的手从他手腕滑上来,扣住他的後颈。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陆承恩的声音很低,「杀他全家的不是皇帝,是萧家。当年萧太师为夺权,伪造名单,把你们沈家当作端王党羽铲除。」

沈夜澜猛地抬起头。

陆承恩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那些证据,都在我手里。」

沈夜澜的眼眶发烫。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

陆承恩的手从他後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你想复仇,我可以帮你。」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承恩从手腕上解下那串沉香念珠,慢慢缠在沈夜澜腕上。珠子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贴着皮肤。

「从今往後,你是我的人。」陆承恩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他心里,「永远。」

沈夜澜低头看着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他没有挣扎,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承恩没有再说话。他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夜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着腕上的念珠,直到天亮。

添加书签

域名已更换 尽快用新域名 看发布页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