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
「皇后会再想别的办法。」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聪明。」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夜澜下意识後退,後背撞上假山。
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衣服烫在背上。
陆承恩的手撑在假山上,把他困在中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还有眼睛里细细的血丝。
「让棋走一会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皇后越是急,越是会露出破绽。等她动手的那一刻,才是收网的时候。现在揭穿刘院判,她会推说是他自作主张,最多死一个太医,动不了她分毫。」
沈夜澜抬起眼帘,对上那双眼睛。
「那柳嫔呢?她的命就不重要吗?」
陆承恩看着他,眼底有什麽东西闪过。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最後停在下巴上,轻轻托起。
「你心软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夜澜没有否认。
陆承恩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眼里有血丝,眼底有青黑,脸色也不好。
「心软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然後他放开沈夜澜,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头。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摸了摸额头——刚才被他抵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三日后,朝堂出了大事。
消息是从内侍省传来的——赵无咎将军在早朝上弹劾高贵妃之父丶扬州知府高文华「贪墨军饷,勾结盐商」,证据确凿,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听说皇帝当场摔了茶盏,碎片溅了一地,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沈夜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文书房整理旧档。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放下笔,快步往长春宫赶去。
高贵妃躺在床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见他进来,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段莲英,你可算来了。」
沈夜澜走到床前,低声问:「娘娘听说了?」
高贵妃点头,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进鬓角:「父亲被押入大牢,母亲托人带信进来,让本宫想办法求情。可本宫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求谁去?那些嬷嬷,平日里一个个说得好听,真到用时,谁都不肯帮忙……」
她说着,声音发抖:「那些军饷,本宫知道。父亲从没贪过一文钱。是那些人陷害他,一定是那些人……他们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娘娘别急,事情总有转机的。」
高贵妃抬起头,看着他:「真的吗?」
沈夜澜没有回答。
他从长春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乱成一团。
高家被弹劾,是冲着高贵妃来的。
高贵妃倒了,他在宫里就没有了依仗。
虽然陆承恩说过他是「他的人」,可这宫里头,谁能真的靠得住?今日是他的人,明日呢?
他往内侍省走去。
陆承恩在密室里,正看什麽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
「听说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下文书,示意他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密室里只有一盏灯,光线昏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陆承恩看着他,问:「你担心高贵妃?」
沈夜澜没有否认。
陆承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珠子被体温焐热了,滑腻腻的。
「高家的事,是冲着谁来的,你清楚吗?」
沈夜澜想了想:「冲着高贵妃,也冲着皇后想削弱异己。」
陆承恩点头,又摇摇头:「不全对。赵无咎弹劾高家,是因为高文华手里有他当年贪墨军饷的证据。高文华倒了,那些证据就永远出不来了。」
沈夜澜瞳孔微缩。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明白了吧?这盘棋,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沈夜澜沉默片刻,问:「那高贵妃呢?她会怎样?」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放开沈夜澜的手腕,转身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
那是沈明璋的字,不知何时挂在这里的。
「她不会有事。」陆承恩的声音从背影传来,「至少暂时不会。她父亲虽然被关着,但只要案子没定,就还有转机。再说,她现在有柳嫔那个同盟,两个人互相照应,比一个人硬扛强。」
沈夜澜松了一口气。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但你不能再去看她。」
沈夜澜愣住。
陆承恩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从现在开始,你只是内侍省的文书,和长春宫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反驳,「高贵妃身边有嬷嬷,有宫女,不需要你。你再去,只会让别人注意到你,注意到你和她的关系。」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按住了嘴唇。
那根手指压在唇上,温热的,带着薄茧。
「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沈夜澜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当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高贵妃的眼泪,柳嫔的苍白的脸,——这些画面轮流在脑海里浮现。他攥紧了腕上的念珠,沉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
他在门口停了下来。
沈夜澜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亮那个灰色的身影。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承恩走进来,在他床前站定。他低头看着沈夜澜,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睡不着?」
沈夜澜没有回答。
陆承恩在床沿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伸出手,摸了摸沈夜澜的脸。
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手指从额头滑到眉心,沿着鼻梁往下,最後停在嘴唇上。
沈夜澜闭上眼睛,感觉那只手从脸颊滑到颈侧,最後停在锁骨上。指腹的薄茧蹭在皮肤上,有些痒。
「别想太多。」陆承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有我在。」
沈夜澜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看不见底。可他忽然觉得,那井底有什麽东西,有什麽他看不懂的东西。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那吻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可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却烫了起来,烫得发疼。
然後他起身离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夜澜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许久没有动弹。
手腕上,那串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同一时刻,宫门外。
夜色浓得化不开,更夫刚敲过三更。
顾云峥提着药箱站在侧门阴影里,抬头望着那扇朱红色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守门的侍卫正打着瞌睡。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是上次托人弄来的,只能用一次。
脚步刚迈上台阶,身後忽然传来马蹄声。
顾云峥回头,十几个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为首的翻身下马,一把夺过他的药箱。
「顾学徒,这麽晚了,进宫做什麽?」
顾云峥认出那张脸——赵无咎身边的副将。
他後背一僵,强作镇定:「给贵妃送药。」
那副将冷笑一声,打开药箱翻了翻,从夹层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字,封口用火漆封着。
「这是什麽?」
顾云峥没有回答。
副将把信揣进怀里,一挥手:「带走。」
顾云峥被人从身後按住肩膀,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回头望向那道宫门,门缝里的灯光仍旧亮着,却没人能看见他。
他被拖进黑暗里。
药箱摔在地上,几包药散落出来,被马蹄踩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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