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萧墙之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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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萧墙之祸

初夏的日头毒辣起来,晒得御花园的石子路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窜。知了躲在槐树叶子里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沈夜澜捧着托盘从文书房出来,往内侍省後院走去。盘里是陆承恩要的旧档,他整理了三日才找齐——都是些五年前的奏摺副本,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翘。手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被汗浸得发亮,珠子与珠子之间的红绳也染深了一层颜色。

这几日他睡不太好。夜里总梦见那间密室,梦见陆承恩压在他身上,醒来时浑身是汗,里衣黏在後背上,凉飕飕的。

那串念珠还缠在腕上,他几次想摘下来,手抬起来又放下。摘不下来——不是真的摘不下来,是心里有个声音说:戴着吧。

後院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太监,见他来,让开一条路。

「陆公公在里头等您。」

沈夜澜推门进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陆承恩坐在书案後,手里拿着份奏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从脸慢慢移到手腕,看见那串念珠,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也跟着深了一点。

「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把托盘放在书案上。

书案上摊着好几份密报,墨迹是新的,有的地方用朱笔圈了起来。

陆承恩没有看那些旧档,只是拉过他的手,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他的指腹有薄茧,蹭在沉香珠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珠子被体温焐热了,贴着手腕那一圈皮肤有些发痒。

「戴着习惯吗?」

沈夜澜垂着眼帘:「习惯。」

陆承恩嗯了一声,放开他的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旧档翻开。纸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皇后那边有动静了。」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把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小字,笔迹很熟,是内侍省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太监写的:皇后连日召见柳嫔,赐补品若干,太医署刘院判随行。

「刘院判是皇后的人。」陆承恩语气平静,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那些补品里掺了东西,能让孕妇体虚,生产时无力。不是毒,查不出来,只是人没力气生孩子罢了。」

沈夜澜瞳孔微缩,手指攥紧了袖口。

陆承恩看着他,问:「你怎麽想?」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柳嫔知道吗?」

「她身边的宫女紫鹃察觉不对,可她不敢说。」陆承恩拨了拨念珠,嗒,嗒,嗒,声音细碎而有节奏,「说了也没用,皇后不会承认,反倒会治她个污蔑之罪。紫鹃那丫头是个聪明的,知道什麽时候该闭嘴。」

「那怎麽办?」

陆承恩笑了,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让棋走一会儿。」

沈夜澜愣了愣。

陆承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和上次密室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气息从他衣领间渗出来,萦绕在鼻端,让人没来由地安心,又没来由地紧张。

「你去找紫鹃,告诉她,柳嫔若是身体不适,就来找本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别的不用说,说多了反而坏事。」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手指从额角滑到脸颊,最後在唇角停了停。

「去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气稍微散了些。

沈夜澜藉口去御花园走走,绕到锦华宫後门。

後门对着一条偏僻的夹道,平日里没什麽人走动。

紫鹃正在廊下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把当归,药材的苦味沾了满手。

「段莲英,您怎麽来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瞟。

沈夜澜往四周看了看,把她拉到墙角阴影里。

墙角种着一丛芭蕉,叶子又大又密,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柳嫔娘娘身子可好?」

紫鹃的声音发抖:「不太好。这几日总是头晕恶心,吃了东西就吐,太医说是胎气重,让多补补。可娘娘吃了那些补品,反倒更难受了,昨儿个夜里还发了低热。」

「皇后赐的那些?」

紫鹃点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皇后娘娘那麽关心娘娘,三天两头派人来问,送这个送那个,谁会信她……谁敢信她……」

沈夜澜打断她:「若是柳嫔娘娘身子再有不适,就来内侍省找陆公公。记住了?」

紫鹃愣住,手里的当归差点掉在地上:「陆公公?」

沈夜澜没有解释,只道:「照我说的做。什麽都别问,什麽都别说。」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你自己也小心些。那些补品,能不吃就别让娘娘吃,实在不行,偷偷倒了。」

紫鹃愣愣地点头。

沈夜澜回到文书房时,天已经黑了。他点燃油灯,灯芯滋滋响了几声,火苗跳动着亮起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三下了。

门被推开。

陆承恩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白瓷碗,碗沿有条细细的裂纹,汤还冒着热气。

「喝了。」

沈夜澜接过来,是银耳莲子汤,还温着,莲子煮得软烂,银耳几乎化在汤里。他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柳嫔那边,我告诉紫鹃了。」

陆承恩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灯光昏黄,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他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嗒,嗒,嗒。

「你知道皇后为什麽选柳嫔下手吗?」

沈夜澜想了想:「因为她怀了皇子?」

「不只。」陆承恩说,「柳嫔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个穷秀才,早就死了,母亲改嫁到外省,没有母家撑腰。她生了皇子,皇后抱过去养,名正言顺。换成别的高位嫔妃,没那麽容易。德妃有兄长在边关带兵,贤妃的父亲是翰林学士,哪个都不好惹。」

沈夜澜握紧了手里的碗。

陆承恩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位老乡,顾云峥,最近可有消息?」

沈夜澜心头一跳:「没有。」

陆承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身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些事,我不说,你也该明白。」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的手按在他肩上,很轻,却像压了千钧的重量:「你现在是我的人。别让我失望。」

他转身离开。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夜澜坐在原位,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汤,许久没有动弹。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次日午後,紫鹃来了。

她跑进文书房时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珠,见了沈夜澜就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

「段莲英,娘娘晕过去了!今儿个早上还好端端的,用了早膳就说头晕,躺下歇息,刚才我去看,怎麽叫都叫不醒!」

沈夜澜跟着她往锦华宫跑。一路上紫鹃一直在发抖,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柳嫔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冒着冷汗,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太医署的人已经到了,是那个刘院判,正在把脉。他眯着眼睛,手指按在柳嫔腕上,一脸凝重。

陆承恩站在床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

见沈夜澜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刘院判把完脉,站起身,对陆承恩拱手:「陆公公,柳嫔娘娘是胎气不稳,需要静养。下官开个方子,吃几帖就好。」

陆承恩点头:「有劳刘院判。」

刘院判走到桌边开方子,陆承恩跟过去,站在他身後看。等刘院判写完,他伸手拿过方子,看了看。纸上墨迹未乾,字迹有些潦草。

「这方子里有几味补药,倒是下得重。」他的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刘院判确定柳嫔娘娘受得住?补得太过,反而伤身。尤其是这味参,用这个剂量,只怕生产时母体承受不住。」

刘院判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陆公公有所不知,柳嫔娘娘身子虚,需得大补才能养住胎气。下官行医二十载,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陆承恩把方子还给他,笑了笑:「那就好。刘院判的医术,本座自然是信得过的。」

刘院判离开後,陆承恩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柳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柳嫔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陆……公公……」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转向紫鹃:「从今往後,娘娘的药,你去太医署抓,找谢太医。他开的方子,直接送来给本座过目。记住了?」

紫鹃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陆承恩又看了柳嫔一眼,转身往外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跟上。」

沈夜澜跟着他出去。

两人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日头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石子路烫脚,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陆承恩走得不快,沈夜澜跟在後面半步的距离,正好踩在他的影子里。

走到一处假山旁,陆承恩停了下来。假山遮住了阳光,留下一片阴凉。

「看见了?」

沈夜澜点头:「刘院判有问题。」

陆承恩嗯了一声,拨了拨念珠:「他是皇后的人。那张方子,表面安胎,实则让柳嫔气血两虚。待生产那日,她会力竭昏迷,血崩不止。孩子能活下来,她却活不了。」

沈夜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该怎麽办?」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不能让柳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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