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爱新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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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澜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

顾云峥继续说:「我怀疑……那个神秘人,和宫里某个权势人物有关。否则他不可能知道那麽多内情……也不可能每次都把消息送得那麽准时……」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沈夜澜闻到了血腥味。

沈夜澜没有告诉他,那个神秘人是谁。他只是握紧了顾云峥的手,说不出话。

顾云峥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了然,有释然,还有一丝沈夜澜不敢深想的东西。

「你知道了,对吧?」

沈夜澜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眼泪又涌出来。泪水滴在顾云峥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把他的手指打湿。

顾云峥没有追问,只是用尽力气回握了他的手一下,那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的拇指在沈夜澜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慰。

「你小心……宫里头……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脚步声忽然传来。

沈夜澜回头,看见几盏灯笼在夹道那头晃动,光晕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灯笼的光在地上跳动,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陌生面孔,三十多岁,穿着太医署的袍子,步伐很快,袍角翻飞。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箱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段莲英?」那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顾云峥,眉头立刻皱紧。他蹲下身,把灯笼递给身後的太监,就着光检查顾云峥的伤势。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那条变形的腿,顾云峥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攥住沈夜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陆公公让我来接人。在下谢淮安,太医署的。」他说着,抬头看了沈夜澜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了然。灯笼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沈夜澜松开顾云峥的手,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腿已经跪麻了,膝盖处的裤子被碎石硌出几个小洞,渗出淡淡的血迹。

谢淮安挥了挥手,身後的太监抬来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想把顾云峥挪上去。

可刚一动,顾云峥就咬紧了牙,喉咙里溢出压抑的痛吟,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他的後背弓起,又重重落下,头狠狠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轻点,轻点!」谢淮安低声喝斥,亲自扶着顾云峥的肩膀,一手托住他的後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挪到担架上。他的动作很慢,每挪动一点就停下来,等顾云峥的呼吸平稳一些再继续。

顾云峥躺在担架上,眼睛仍旧看着沈夜澜。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那样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些沈夜澜看不懂的东西。

沈夜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冰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血痕,是顾云峥的指甲划过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担架被抬起来,往夹道另一头走去。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顾云峥的头垂在担架边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仍旧偏着头,眼睛一直看着沈夜澜的方向,直到夹道转弯,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

谢淮安走在旁边,不时低头查看顾云峥的情况。他的身影也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在地上扭曲着,最後和顾云峥的影子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沈夜澜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盏灯笼越来越远,最後消失在夹道尽头。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吞没。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风从夹道穿过,带着夏夜的热气,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意。他抬起手,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掌心的血痕,那些痕迹在夜色里像是黑色的线,蜿蜒在掌纹之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完全失去知觉,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三更。

他推开门,点燃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慢慢稳住,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坐在床沿,盯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顾云峥的血,已经乾涸了,变成暗红色,嵌在指甲缝里,黏在掌纹之间。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眼泪又涌上来。他闻到自己手上残留的血腥味,很淡,却怎麽也挥之不去。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把乾涸的血迹洇湿了一点。泪水化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手背上晕成淡淡的红晕,像是水彩在宣纸上洇开。

顾云峥那条腿……以後还能走路吗?谢淮安说会尽力医治,可那种伤,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残疾。他见过这样的人,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云峥那条弯折的腿,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压抑的痛吟。

都是因为他。

顾云峥若不是为了帮他查案,不会冒险入宫;若不是来给他送药,不会被赵无咎的人抓住。他欠顾云峥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起头,看见陆承恩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後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深潭里倒映的星子。

陆承恩走进来,关上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扎进夜里。

他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未乾的泪痕。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沈夜澜脸上,把泪痕照得发亮。那双眼睛哭过之後显得更黑更深,像是被雨水洗过的井。

「哭了?」

沈夜澜没有说话。

陆承恩伸出手,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沾了一滴泪。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在指尖上凝成小小的一颗,晶莹剔透,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然後他忽然把它放进嘴里,舔了舔。

沈夜澜愣住,连眼泪都忘了流。他看着陆承恩的舌尖卷走那滴泪,看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是月光掠过水面,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不同了。

他伸出手,扣住沈夜澜的後颈,把他按在胸口。

沈夜澜的脸贴着他的衣服,闻到他身上沉香的气息,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深夜的露水,又像是旧书的墨香。他听见陆承恩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和自己的慌乱截然不同。

那气息让他慢慢平静下来,可心里的愧疚和痛苦仍旧像刀子一样割着,一刀一刀,不见血,却疼得钻心。他把脸埋进陆承恩的衣服里,感觉到那只手在後背轻轻拍着。

陆承恩的手在他後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安抚受惊的幼兽。那只手很大,几乎覆盖了他半个後背,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暖意。

「从今往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你只准为我哭。」

沈夜澜浑身一僵。

陆承恩把他放开,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烧着什麽东西,灼热的,危险的,像是暗夜里的火,明明灭灭。他眼里映着沈夜澜的影子,小小的两个,在瞳仁深处晃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俯下身,在沈夜澜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像羽毛划过。

温热的触感在额头停留了一瞬,然後离开。那块皮肤像是被什麽烫了一下,留下淡淡的馀温。

他转身离开。门开了又合,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很快又被关在外面。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色里。门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也停了,四周重归寂静。

沈夜澜坐在床沿,摸着自己额头被吻过的地方。那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是被什麽烫了一下。他许久没有动弹,就那样坐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低下头,又看见掌心里顾云峥留下的血痕,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窗外传来更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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