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当年到底做了什麽?他只是替端王说了几句话,就得罪了萧家,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那些年,他经历了什麽?他死前那一刻,在想什麽?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的那句话——「让他活着」。
父亲知道,只要他活着,就有机会查明真相。只要他活着,就有机会替那些人讨回公道。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到小屋後,他点燃油灯,坐在床沿。手腕上那串沉香念珠贴着皮肤,温热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後日,就要收网了。
次日一早,他去御膳房附近转了一圈。
御膳房在内侍省东侧,一排灰瓦顶的矮房,门口堆着成筐的蔬菜和肉类。
几个太监正在门口洗菜,说笑声隔着老远传来。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他假装路过,放慢脚步,往里头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他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
方德海。
沈夜澜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身後追过来,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回头。
傍晚时分,他又去了一趟御花园。
那个假山在东南角,周围种着几棵槐树,树荫浓密,把假山遮得严严实实。假山後面是一道矮墙,墙角有个排水沟的出口,被铁栅栏封着。
他站在假山前面,假装看风景。夕阳的馀晖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有几个宫女从不远处经过,低声说笑着什麽。
他蹲下来,系了系鞋带。趁这个功夫,他往假山後面瞟了一眼。
没有人。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内侍省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刚走进後院,就看见小顺子站在石榴树下,正和一个面生的太监说话。见他来,两人同时闭了嘴。
小顺子笑着迎上来:「段兄弟,去哪儿了?」
沈夜澜说:「御花园走了走。」
小顺子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陆公公找你,让你去一趟。」
沈夜澜往密室走去。
密室里,陆承恩正在看一份密报,脸色比平日凝重几分。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方德海今晚要动。」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把密报推到他面前。
沈夜澜接过,低头看——上面写着,方德海今日下午托人去库房领了一包东西,说是做点心用的香料。可那包东西,根本不是香料,是迷药。
「他要做什麽?」
陆承恩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今晚一定会有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
「今晚你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被他按住了嘴唇。
「听话。」
那两个字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沈夜澜没有再说话。
那夜,他躺在小屋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过二更,敲过三更,敲过四更。
外面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哪个宫里的狗叫。
他睡不着。
五更时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他翻身起来,打开门。
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段……段莲英?陆公公让你马上去御膳房!」
沈夜澜来不及多想,抓起外衣就往外跑。
御膳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灯笼的光照得通亮,几个太监站在那里,脸色发白,窃窃私语。看见他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去。
方德海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房梁。嘴角挂着一丝已经乾涸的血迹,脸色青灰,和当年的老王一模一样。
陆承恩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
沈夜澜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脸。
方德海死了。
和死状与当初的老王一样,都是被人灭口。老王死在床上,嘴角流血,像是睡着了;徐福死在冷宫後面的枯井里,被人发现时已经发臭;如今方德海死在灶房里,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带着惊恐。
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在他们快要被抓住的时候,被人抢先一步灭口。
陆承恩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嘴角的血迹已经乾涸发黑。他掰开方德海的嘴,往里看了一眼。
「和上次一样。」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毒发身亡。」
沈夜澜问:「谁动的手?」
陆承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些太监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晃动,照出一张张惊慌的脸。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御膳房太监的袍子,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陆承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叫什麽?」
那人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回陆公公,奴才姓周,是御膳房打杂的。」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今儿个晚上,方德海和谁接触过?」
周姓太监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一直在灶房忙活,没注意。」
陆承恩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沈夜澜身边时,低声道:「走。」
两人走出御膳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泛白,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沈夜澜跟在他身後,一路无话。
回到密室後,陆承恩在书案後坐下,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说:「那个姓周的,有问题。」
沈夜澜回想刚才那张脸——四十多岁,普通长相,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陆承恩。
「他也是萧家的人?」
陆承恩摇摇头:「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地图。
「方德海死了,线索断了。可萧家在宫里,绝不只这一枚暗棋。」
沈夜澜问:「现在怎麽办?」
陆承恩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危险的,兴奋的。
「等。」
暗流之下,静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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