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顾命之争
方德海死後的第七日,朝堂上出了大事。
沈夜澜是在文书房听说的。小顺子跑进来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往外走。
「段兄弟,出大事了!」
沈夜澜被他拽到廊下,问:「怎麽了?」
小顺子压低声音:「赵将军今儿个早朝上奏,说边关不宁,要扩充兵权,把京城守备军也纳入麾下。萧家那些人都附议,皇上差点就点头了。」
沈夜澜心头一紧。
小顺子继续说,语速很快:「可不知道怎麽回事,下朝的时候,突然冒出十几道奏摺,全是反对的。说什麽赵将军贪墨军饷丶霸占民田,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赵将军当场脸都绿了,扩权的事只能先搁置。」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这事儿奇不奇怪?那些老臣平日里一声不吭,怎麽突然就一齐上奏了?」
沈夜澜摇摇头:「不知道。」
小顺子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段兄弟,你是不是知道点什麽?」
沈夜澜看着他,问:「你觉得我能知道什麽?」
小顺子被他噎了一下,乾笑两声,转身走了。
沈夜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些老臣是谁?为什麽会突然上奏反对赵无咎?他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却不敢确定。
傍晚时分,他去密室找陆承恩。
陆承恩正在看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听说了?」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那块羊脂玉佩,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沉稳。
「想知道那些老臣是谁吗?」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
「走吧,带你去见几个人。」
他推开密室的後门,带着沈夜澜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空。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出现一扇小门。
陆承恩推开门,走进去。
门後是一个小院子,收拾得乾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三个老人坐在石凳上,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
「公子。」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石桌旁,也在石凳上坐下,然後看向沈夜澜。
「过来。」
沈夜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三个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打量。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忽然开口:「这位是……」
陆承恩说:「沈明璋的儿子。」
三个老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个白发老人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开口。
「像……太像了……」
他伸出手,想摸沈夜澜的脸,却又缩了回去,像是怕亵渎什麽珍贵的东西。
「老夫姓孙,叫孙文举,」他的声音发抖,「当年端王案发,是你父亲拼死送出消息,老夫才能逃过一劫。这些年,老夫一直在找你,想当面谢你父亲的救命之恩。」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哽住了。
另一个老人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鬓角斑白,脸上带着书卷气。
「老夫姓钱,钱明远,当年是端王府的长史。你父亲救过老夫的命,也救过老夫一家老小的命。」他说着,眼眶也红了,「这些年,老夫日日想着报仇,却无能为力。多亏公子收留,才有今日。」
第三个老人走上前,朝他深深作了一揖。这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生得结实,满脸风霜。
「老夫姓吴,吴大海,当年是端王帐下的亲卫。端王案发那日,老夫亲眼看着你父亲被押走。他临走前托人带话,让老夫好好活着,说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沈夜澜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话,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陆承恩没有打断他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念珠,看着这一切。
过了很久,孙文举才放开沈夜澜的手,转向陆承恩:「公子,今日叫我们来,是为了朝堂上的事?」
陆承恩点头,示意他们都坐下。
沈夜澜也跟着坐下,就坐在陆承恩身侧。
陆承恩开口,语气平静:「赵无咎要扩权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三人点头。
陆承恩继续说:「今日那十几道奏摺,是我让人上的。」
沈夜澜心头一跳,看向他。
陆承恩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可这只是暂缓。赵无咎不会善罢甘休,萧家也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他们会反扑。」
钱明远问:「公子的意思是……」
陆承恩说:「我要你们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明日继续上奏。不只反对赵无咎扩权,还要把他这些年贪墨的证据一件一件抖出来。」
孙文举皱眉:「可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陆承恩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蛇已经惊了。」他说,「方德海死了,萧家知道我们在查他们。与其让他们慢慢准备,不如逼他们动手。」
吴大海问:「公子可有把握?」
陆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沈夜澜,问:「你觉得呢?」
沈夜澜想了想,开口:「赵无咎这些年在军中贪墨,证据确凿。他背後有萧家撑腰,可萧家现在也自顾不暇——皇后被禁足,萧太师不敢公然出面。若是现在把证据摊开,就算不能扳倒他,也能让他元气大伤。」
陆承恩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听见了?」
三个老人面面相觑,最後孙文举开口:「既然公子和这位小兄弟都这麽说,老夫这就回去安排。」
他们站起身,朝陆承恩和沈夜澜拱了拱手,从後门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桂树叶子的沙沙声。
陆承恩仍旧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
夕阳的馀晖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沈夜澜看着他,问:「这些人……都是端王旧部?」
陆承恩点头。
「这些年,您一直养着他们?」
陆承恩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沈夜澜看不懂。
「他们不是废物。」陆承恩说,「他们是端王留下的最後一点火种。这些年,他们在朝堂上装聋作哑,在乡间隐姓埋名,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握住沈夜澜的手。那只手很烫,紧紧地攥着他。
「现在,机会来了。」
次日早朝,果然又有十几道奏摺递上去。
这次不只是反对赵无咎扩权,还列出了他这些年贪墨军饷的具体数字——三十七万两白银,两千石粮食,还有十几处田产丶七八间商铺。每一笔後面都有人名丶日期丶经手人,清清楚楚。
赵无咎当场辩解,说这些都是污蔑。可他的声音在满朝文武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苍白。
皇帝李洵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一幕,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可他的眼神时不时往陆承恩站的方向瞟一眼,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陆承恩站在御座侧後方,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一尊佛像。他一句话都没说,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奏摺是他让上的。
散朝後,沈夜澜在文书房整理档案,小顺子又来了。
「段兄弟,你知道吗?赵将军出宫的时候脸色铁青,差点把轿子都踢翻了。」
沈夜澜头也没抬:「是吗?」
小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他在查是谁在背後搞鬼。你说,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沈夜澜这才抬起眼帘,看着他。
小顺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乾笑两声:「我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他转身要走,沈夜澜忽然叫住他。
「小顺子。」
小顺子转过身。
沈夜澜看着他,问:「你来找我,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小顺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正常:「当然是我想来的。咱们是朋友嘛,我关心关心你。」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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