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跪下去,额头抵着地:「臣……臣也是听信谗言,求皇上恕罪。」
皇帝冷笑一声:「听信谗言?朕看你就是想污蔑忠良!来人,传朕旨意——赵无咎无端生事,污蔑内官,罚俸一年!」
赵无咎浑身发抖,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陆承恩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他的目光扫过赵无咎,扫过几位老臣,最後落在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是文书房的方向。
沈夜澜在文书房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小顺子跑来告诉他消息。
「没事没事!」小顺子气喘吁吁,「赵公公亲自查验的,说陆公公是真正的太监!赵无咎被罚俸了!」
沈夜澜松了一口气,靠着门框,差点站不稳。
小顺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段兄弟,你对陆公公倒是真心。」
沈夜澜没有理他,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夜里,他一直在等陆承恩。
月上中天时,门被推开。
陆承恩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他关上门,走到沈夜澜面前,低头看着他。
「等很久了?」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串念珠。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夜澜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望着他。
过了很久,陆承恩才开口,声音很低。
「跟我来。」
他拉着沈夜澜的手,走进密室。
门在身後关上,他点燃油灯,然後在书案後坐下。
沈夜澜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开口。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复杂的,深沉的,还有一丝沈夜澜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想知道真相吗?」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仍旧捏着念珠,指节泛白。
「今日那个赵公公,是我师父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十五年前,师父买通了他,让我顶了陆承恩的名字入宫。」
沈夜澜心头一跳。
陆承恩抬起头,看着他。灯光昏黄,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
「真正的陆承恩,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沈夜澜的呼吸停了停。
陆承恩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我才十七岁。端王案发,你父亲拼死把我救出王府,可我们无处可去。後来师父打听到,有个叫陆承恩的小太监病死了,年纪和我相仿,入宫时日不长,没几个人认识他。师父便设法买通了赵公公,让我顶了他的名字丶籍贯,以『已净身者』的身份混进宫里。师父说,活下来,比什麽都重要。」
沈夜澜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看着他,嘴角扯出个苦笑:「这十五年来,我活在随时可能被揭穿的刀刃上。从不敢在人前更衣,从不敢与人共浴,每次净身查验都是赵公公帮我掩护。这些年,我亲手送走了好几个知道我秘密的人——他们有的病死了,有的意外死了,还有一个……是我亲手杀的。」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可沈夜澜看见他手里的念珠在轻轻颤抖。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吗?」陆承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每天睁开眼睛,都要提醒自己是谁。每天闭上眼睛,都要祈祷明天不会被发现。这十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沈夜澜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陆承恩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沈夜澜看着。
灯光昏黄,照出他眼底的血丝,照出他嘴角那抹疲惫的弧度。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活佛,只是一个疲惫的丶孤独的人。
沈夜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
陆承恩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这个秘密,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赵公公,还有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夜澜心里。
「若你背叛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声音仍旧很轻,却让人骨子里发寒。
沈夜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承恩,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张故作坚强的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满门被斩,改名换姓,入宫为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也害怕,也孤独,也无数次想过放弃。
可他活下来了。因为有人告诉他,要活着。
陆承恩也是这样吧。这十五年,他是靠什麽活下来的?是靠仇恨吗?是靠复仇的信念吗?
沈夜澜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人,他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伸出手,把陆承恩紧紧抱住。
陆承恩僵住了。
沈夜澜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闭着眼睛,把脸埋在他肩上,什麽都不说。
过了很久,陆承恩的手才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腰。
「你做什麽?」他的声音沙哑。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放开他,捧起他的脸,对上那双眼睛。
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某种沈夜澜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沈夜澜没有闭眼睛,他看着陆承恩的表情,看着他眼底的波澜。
陆承恩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像是被什麽东西击中了。
沈夜澜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会背叛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很坚定,「因为我也只剩下你了。」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慢慢涌起什麽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沈夜澜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陆承恩回应了他。
那个吻很深,很长,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孤独和恐惧,带着所有的隐忍和压抑。沈夜澜的舌头被他吮得发麻,却没有退缩,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大口喘气。陆承恩的手仍旧扣在他後颈,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吗?」陆承恩的声音沙哑。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这辈子,从来没想过……会有这麽一天。」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紧紧攥着。
窗外,不知何时落下一只飞鸟,在窗棂上停了一瞬,又惊起,掠过重重宫墙,消失在夜色里。
密室里,灯光昏黄,照着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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