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暗度陈仓
端午那场风波过後,宫里安静了几日。
沈夜澜照常在文书房当值,整理旧档,傍晚去密室汇报。
陆承恩没再提那天的事,只是每次见他进来,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第七日傍晚,陆承恩忽然说:「今夜跟我出宫。」
沈夜澜抬起头。
陆承恩手里捏着念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不错:「换身衣服,天黑後在後门等我。」
他没有解释,沈夜澜也没有问。
夜里,更夫敲过二更,沈夜澜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往内侍省後门走去。
月光很淡,被云遮去大半,宫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
陆承恩已经在那里了。他也换了装束,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长衫,手里仍旧捏着那串念珠。见沈夜澜来,他点了点头,推开後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他们出来,放下脚凳。
两人上车,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车厢很小,两个人对坐,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陆承恩闭着眼睛,手里慢慢拨动念珠,嗒,嗒,嗒。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偶尔有更夫的敲击声从远处传来。
沈夜澜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出划拳说笑的声音。他们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最後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陆承恩睁开眼睛:「到了。」
两人下车。那扇门很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陆承恩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看清是陆承恩,门立刻打开。
「公子。」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结实,满脸风霜,看见陆承恩身後的沈夜澜,目光顿了顿。
陆承恩没解释,只问:「都到了吗?」
汉子点头:「都在後头等着。」
他们穿过一个狭小的院子,走进正屋。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照出五六个人的脸。见陆承恩进来,他们纷纷站起身。
「公子。」
陆承恩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主位,却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位是段莲英。」他侧过身,让沈夜澜站在自己身边,「往後,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几道目光落在沈夜澜身上,有审视,有打量,还有几分隐隐的激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开口。
「像……太像了……」
沈夜澜愣住。
那文士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发抖:「你是明璋兄的儿子,对不对?我一看你这张脸就知道,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夜澜看向陆承恩。
陆承恩点了点头。
那文士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说:「我叫陈敬,当年是你父亲的学生。景和六年,我在沈家读书,你父亲待我如子。後来端王案发,我侥幸逃过一劫,这些年一直在公子手下做事。」
沈夜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咙却哽住了。
另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走过来,朝他抱拳:「我叫顾言,当年也是沈大人的学生。那日刑场上,我亲眼看着老师……这些年,我日日想着报仇,却无能为力。多亏公子收留,才有今日。」
又有两个人上前,一个姓吴,一个姓郑,都是当年父亲的学生。他们围在沈夜澜身边,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泪光,每个人都伸出手,握一握他的肩膀,拍一拍他的手背。
沈夜澜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恩没有打断他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念珠,看着这一切。
过了很久,陈敬才放开沈夜澜的手,转向陆承恩:「公子,今日叫我们来,是有事吩咐?」
陆承恩点头,走到案前坐下。众人围坐过来,沈夜澜坐在他身侧。
「萧家的事,查得如何了?」
陈敬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笺,双手呈上:「这是这半年来搜集的证据。萧太师贪墨军饷,勾结外官,私吞盐税,每一笔都有记录。」
陆承恩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审阅,时不时点点头。
看完後,他把纸笺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来,低头看。那些数字触目惊心——三十万两军饷,五十万两盐税,十几处田产,七八间商铺。每一笔後面都有人名丶日期丶经手人,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陈敬。
陈敬解释道:「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从萧家旧仆丶盐商丶军中将领那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有些是账册,有些是往来书信,有些是人证的供词。虽然不能直接扳倒萧家,但足以让皇上起疑。」
陆承恩问:「萧家和赵无咎之间的往来,查到了吗?」
陈敬点头,又抽出几张纸:「赵无咎这些年在军中贪墨的军饷,有一半进了萧家的口袋。这是证据——他手下一个副将的供词,还有几封他写给萧太师的密信抄本。」
陆承恩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
他把那些证据收好,抬起头看着众人:「这些东西,暂时还不能用。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陈敬问:「公子说的时机是……」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转向沈夜澜:「你怎麽看?」
沈夜澜沉默片刻,开口:「高家。」
陆承恩眼睛亮了亮。
沈夜澜继续说:「高贵妃的父亲高文华,虽被弹劾贪墨军饷,但他在军中仍有旧部。若能把那些旧部争取过来,让他们出面作证,指认赵无咎贪墨的真相,既能洗清高家的罪名,又能打击赵无咎。」
陈敬皱眉:「可高文华现在关在大牢里,如何联络他的旧部?」
沈夜澜看向陆承恩:「高贵妃可以。她虽不得宠,但毕竟是嫔妃,可以托人带信出宫。让她写信给父亲的旧部,说明利害,那些人未必不肯帮忙。」
陆承恩点点头,又问:「那些人凭什麽信她?」
沈夜澜想了想:「让她在信里写一件只有高家和那些旧部才知道的事。比如某次战役的细节,或者某个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约定。这样就能取信於人。」
顾言一拍大腿:「好主意!」
陈敬也点头:「这法子可行。高文华在军中素有威望,他的旧部一直替他叫屈。若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那些人肯定愿意站出来。」
陆承恩看向沈夜澜,眼底带着笑意:「那就这麽办。」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地图——是京城的布防图。他指着几个位置,说:「这是赵无咎的军营,这是萧家的府邸,这是他们往来的几条密道。这些年我一直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次密会,每一批私运的财物,都在我眼里。」
众人围过来,看着那幅地图。
陆承恩继续说:「现在证据有了,只差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凛。
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开门的汉子走进来,低声道:「公子,外头有人盯着。」
陆承恩的眉头动了动,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
他转向众人:「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众人起身告辞,经过沈夜澜身边时,每个人都在他肩上拍了拍。
陈敬最後一个走,他握着沈夜澜的手,眼眶又红了。
「孩子,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敬离开後,屋里只剩陆承恩和沈夜澜两人。
陆承恩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念珠,慢慢拨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沈夜澜走到他身边,问:「是谁的人?」
陆承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着什麽东西,沈夜澜看不懂。
「害怕吗?」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麽珍贵的东西。
「走吧,回宫。」
两人从後门出去,马车仍旧停在那里。
上车後,陆承恩闭上眼睛,继续拨动念珠。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夜澜掀开帘子往外看。夜色仍旧很深,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照出墙角的阴影。他忽然觉得,那些阴影里好像藏着什麽,一闪而过。
马车在侧门外停下。两人下车,从後门悄悄回到内侍省。
陆承恩在他住处门口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有许多事要做。」
沈夜澜点头。
陆承恩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後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沈夜澜推开门,点燃油灯。
然後他僵住了。
屋里被人翻动过。
床上的被褥乱了,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现在歪在一边。
木箱的盖子开着,里头的衣服被翻了出来,散落一地。
桌子的抽屉半开,他平日用的几样东西移位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板。
那个布包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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